从前的那些事她并不知晓,可是眼下越思索越觉得奇怪,总觉得有一部分空了一块。
她思来想去,便跳出了“苦阴子”和“赵师病重”诸如此类的眼前迷雾,忽然之间,她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问了一句:
“那个符观知。”
杨徽之和陆眠兰蓦然抬头:“怎么了?”
“为何?”莫惊春皱着眉抬起头,直视他们,眼中流露的困惑愈发浓重:“凶手为何要将他分尸?直接杀了扔到江里,不更省事?”
陆眠兰和杨徽之都微微一愣,此刻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空白。
————
裴霜终究没能听进劝阻。当第三次听到下人急报“赵师病危”的消息时,他素来沉静的面具终于碎裂,当即递了牌子,一路疾驰入宫,直奔永寿宫。
抵达时刚过正午,日光正盛。他担心惊扰恩师休憩,便未让宫人通传,只放轻脚步,悄然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赵如皎并未沉睡。他正靠坐在床榻上,似醒非醒间,朦胧视线里骤然映入最牵挂的身影,那双原本微阖的眼倏然睁大,竟透出几分迥异于病体的清明。
“子野……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每吐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待真切看清来人面容后,那点强撑的精神便迅速涣散,眼皮沉重地垂下,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
“我还以为……此生再见不到你了。”
“老师!”裴霜心头巨震,几步抢到榻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制,一把握住恩
师枯槁冰凉的手,屈膝便跪倒在脚踏边。
那手的触感轻飘飘的,脉象虚浮,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让他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赵如皎了解他这弟子外冷内热的性子,见他这般情状,倒也未显惊诧,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回握住他,气息微弱地续道:“却行……方才去了太医院,说要再调整药方……”
他说到此处,竟低低地、带着些许自嘲地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珠转向裴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到了我这步田地,再如何改换方子,也不过是……尽尽人事罢了。”
“老师!”裴霜猛地抬头,喉头哽咽,后面劝慰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觉得满腔悲凉。
赵如皎说了这几句话,已是强弩之末,他勉力又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贪婪地看着裴霜。一时间,室内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无声胜有声。
正当此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裴霜下意识想回头察看,掌心却传来一阵微痒的触感——是赵如皎的指尖,正极轻、极快地在在他手心划动着。
裴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凝神感受。
又一下,再一下。
裴霜的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对上赵如皎半眯着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微微摇头,而后是嘴唇微动,无声一个口型——
“认字。”
裴霜的眉越皱越紧,手上下意识使了些劲,全神贯注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痒意。
第一个字,是“其。”
恰在此时,脚步声已至门前,伶舟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随之传来:“子野,方才就听宫人说你回来了。”
裴霜垂着眼睑,正欲回头应答,却感到赵如皎的手极轻地握了他一下,带着无声的阻止。他硬生生定住身形,只朝着声音来处应道:“伶舟大人。”
第二个字也已收笔,是个“志”字。
“赵师现下如何?可还醒着?”伶舟洬的脚步声渐近,语气中充满关切。
第三个字,“在”。
“老师……方才说了几句话,又睡下了。”裴霜嗓音发紧,莫名地,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自己的心跳竟如擂鼓般剧烈撞击着胸腔,震得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伶舟洬似是微微颔首,脚步声在裴霜身后约莫两三步处停住。他再开口时,声音已近在咫尺,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
“我问过太医院,这是新拟的方子。”他声音放得极轻,“还是让赵师用些药再睡吧。”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如皎在裴霜掌心的划动也完成了最后一笔——
“洹”。
第102章误入
“若不是针对墨竹和墨玉,”莫惊春的语气凉了下去,似是一声低讽:“我想不出凶手究竟为何如此狠毒,对符观知下此毒手。”
她指的是当日被四散多处的残躯。陆眠兰只是略一回想,便觉得胸口与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移开视线,呼吸都急促几分。
杨徽之也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墨竹与墨玉的身份与能力,知晓者寥寥。”他指尖轻叩桌面,眉头紧锁,“再者。能在他们监视邵斐然时,同时派出两拨人手反向监视,且能大致判断出墨竹行动规律加以规避……对方对我们,似乎颇为熟悉。”
陆眠兰缓过这一阵,沉吟道:“墨竹墨玉自离开乌洛候,便一直跟随你,知晓他们底细的,除了你身边之人,也只能是回阙都以后见过他们的朝中重臣。”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猜测,“后来负责他们两个身份核验的,应该也是户部的大人吧?”
她说这话时有几分小心翼翼,眸光微动,不宜察觉得在杨徽之脸上多停了片刻。杨徽之显然也与她想到了同一处,正仔细回想当年之事。
半晌过后陆眠兰看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此事经伶舟大人协同,一帆风顺。”
他提到伶舟洬,语气更是变得低沉下去:“伶舟大人……他虽知晓墨竹墨玉的存在,但以他的为人与立场,断不会行此鬼蜮伎俩。更何况,赵师病重,他亦是真心焦灼。”
只两三句便排除了这个最无可能的人,陆眠兰也没再开口,莫惊春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杨少卿,除了伶舟大人,再没有旁人与墨竹他们接触过了?”
杨徽之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