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晚辈有一事不明。方才在永寿宫,不慎打翻了药碗,闻那药味,似乎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可是调整了方子?”
孙太医正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赵太傅的方子,乃是老夫与几位院判共同拟定,近日并未更改。药味有异?或许是煎药时辰、火候,或是药材批次略有不同所致。”
“原来如此。”杨徽之点点头,面露恍然,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不瞒大人,因我之过,打翻了汤药,心中甚是愧疚。”
“不知……能否查阅一下今日呈送永寿宫的药材记录?也好看看是哪里出了差池,日后小心些,免得再惊扰赵师。”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且杨徽之身份特殊,与赵太傅关系亲近,孙太医正略一沉吟,便对一旁侍立的药吏吩咐道:
“去将今日永寿宫用药的底档取来,给杨少卿过目。”
“是。”药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杨徽之道了谢,接过册子,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装作仔细翻阅的样子。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记录,上面详细记载着日期、宫苑、药方名称、药材名称、分量、经手药吏、煎药宫女等信息。
他很快找到了今日送往永寿宫的记录。药方名称为“参附回阳汤”,下面罗列着人参、附子、干姜等十几味药材,分量、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乍一看,并无任何异常。
杨徽之心念电转,苦阴子若非正式入药,那只能是被人偷偷加入。最大的可能,便是在药材储存或煎药过程中做了手脚。他必须扩大搜查范围。
他抬起头,对孙太医正歉然道:“孙大人,记录看来并无问题,想必是晚辈多心了。只是……晚辈心中总是不安,能否容我再查阅一下近期太医院所有药材的入库记录?”
他说话时眼睛不离孙太医的面庞,不动声色地循循善诱:“尤其是些性质特殊、不常用的药材,也好心中有数,看看是否因药材本身的问题,影响了药效。”
孙太医正微微蹙眉,这个要求不免有些逾越——太医院的药材档案涉及宫廷秘辛,非同小可。他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
杨徽之见状,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更加恳切:“孙大人,非是晚辈不信太医署诸位同仁。实是赵师病情牵动圣心,亦关乎朝局安稳。”
“晚辈忝为大理寺少卿,遇事总想求个明白,方能安心。若药材确无问题,也好彻底打消疑虑,全力配合太医署为赵师诊治。万望大人通融。”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孙太医正看着他面上焦急一片,最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罢了,杨少卿也是一片赤诚。你去库房档案室查阅吧,但仅限于近三个月的入库记录,且需有药吏在一旁陪同,不得抄录,不得损坏。”
“多谢孙大人!”杨徽眸光微动,嘴角牵起时如释重负,再次躬身行礼。
在一位老药吏的陪同下,杨徽之进入了太医院存放档案的库房。库房内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的药材香气和陈旧纸墨的味道。
他眼见夜色已深,也不多耽搁,直接寻找近三个月的特殊药材入库记录。他一本本地翻阅过去,微弱烛火下熬得昏昏沉沉。
时间一点点过去,陪同的药吏已开始打哈欠。杨徽之仍在逐页翻看那天衣无缝的账册,不知到底过去多久,他只觉双眼都有些干涩发痛,却始终找不着任何一处纰漏。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感溢得浸了满身。一口气叹出时,恰好窗外微风钻过缝隙,忽而捻起数页。
杨徽之用指尖压住页角,下意识瞥过去时,却猛然怔住了——
那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一条入库记录。
药材名称:苦阴子。
数量:三钱。
入库缘由:御药房例行采购,用于药理研究。
用药处:柳州县令,薛哲。
第97章弥雾
“我还没来得及和则玉说过邵斐然的事。”陆眠兰等杨徽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后,低声道:“只在前两天吩咐过,让墨竹和墨玉有消息就回绣铺。”
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长夜,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杨徽之此行前往太医院,她心中难免不安,只觉那夜色也仿佛带着重量,沉沉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莫惊春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便温声道:“杨大人心思缜密,定会小心行事。既然他已知晓药方有异,必会追查到底。”
她顿了顿,提议道,“陆姑娘方才说,已吩咐墨竹墨玉,若有消息便去绣铺传递。那明日一早,我随你一道去绣铺等候消息可好?总比在府中干等着强。”
莫惊春说过这两句又问道:“那时候,那两个小丫头也在绣铺?”
陆眠兰点了点头,连着莫惊春方才那两句一并答了。她强打精神,又道:“正好,那时铺子里还不算忙。”
“有她们在,总归也更轻松些。”莫惊春接口道,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压抑,“说不定等我们到了,墨竹墨玉早已带着好消息等在那里了。”
可夜晚难捱。尤其是心上人未归来,安危不知。
陆眠兰回到房中,虽宽衣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窗外每一点风声,每一次更漏,都清晰地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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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杨徽之依旧未曾归来。陆眠兰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难掩疲惫与焦虑。
可今日天阴,阳光落在天边,竟连层云都未能刺破,那云铺了满天,似是积了一场迟迟不落的雨。
陆眠兰神色疲惫地推开房门。下人早已端着热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伺候梳洗。
“夫人,早膳已经备在花厅了。”采薇和采桑一早就走了,这会儿新来的小丫头瞧着稳重。她看着陆眠兰憔悴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
陆眠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惊春姑娘呢?”
那小丫头恭敬答道:“莫姑娘也起身了,应该马上就过来。”
果然,陆眠兰刚在花厅坐下,莫惊春也走了进来。她虽不像陆眠兰那般明显憔悴,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枕。
花厅的圆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早膳:熬得糯软的白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蟹黄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