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犹豫,只足尖一点,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高大的书架顶端,紧紧贴附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名护院举着灯笼走了进来,昏黄的光线在室内扫过。
“好像没什么异常。”一个护院粗声道。
“再看看,锁头没事吧?”另一个较为谨慎,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那个紫檀木匣子上的锁。
墨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方才虽将锁恢复了原状,但若对方细心检查,未必不能发现被撬动过的细微痕迹。
幸运的是,那护院只是随手晃了晃锁头,见锁着,便道:“锁好好的。走吧,去别处看看。”
两人举着灯笼,又在屋内随意照了照,并未抬头看向书架顶端,便退了出去,重新将门带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墨竹在书架顶端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内恢复寂静,才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落下来。
他不敢再多停留,循着原路,再次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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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理寺出来,杨徽之便照例入宫探视赵太傅。
永寿宫内药香浓郁,彼时伶舟洬因正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他听说杨徽之要来,便吩咐过太医院的人将药煎好了送去,并托了口信,望杨徽之帮忙照看。
杨徽之当然不会拒绝。
他推门便看见赵如皎躺在榻上,面色较前几日更显灰败。杨徽之在榻前跪下,轻声道:“赵师。”
赵如皎眼皮微动,睁开时显得无比艰难。杨徽之心中酸楚,一旁新来不久的宫女见他来了,便上前几步将药碗递去。
那药碗滚烫,就算是热腾腾的白气蒸在手上,恐怕也是禁不住痛的。小宫女指尖被烫得发红,偏不巧的是,她才伸了手,恰撞上杨徽之一个转身。
“哎!杨大人!”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应声而碎,深褐色的药汁溅湿了杨徽之的衣袖,也溅了几滴在小宫女的手背上。
“奴婢!奴婢……!”小宫女慌忙起身,也顾不得自己手背上烫出的红点,急忙查看杨徽之是否被烫伤。
杨徽之却摆了摆手,虽在那片刻皱了下眉,却没有躲开。他顾不得看那个小宫女慌乱跪下,只立刻回身,看赵师可有被惊扰。
“起来吧。你再去煎一碗送来。”杨徽之头也没回,语气也没怎么变,倒让那小宫女微微松了口气,慌忙应过后还连声道谢,逃也似的离开了。
榻上的赵师并没有为方才的声音作出何反应,他只是在杨徽之弯下腰来时,几乎是用气声问道:“怎么今日,却行没来……”
杨徽之连忙答道:“伶舟大人公务缠身,待会儿就来了。”
赵如皎又闭上眼睛,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良久后落下一声轻过叹息的话:“你……没烫着?”
“没有,赵师放心。”杨徽之将脏污了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轻声回道:“已让下人重新煎了一碗药,若是您不习惯,待会儿伶舟大人来了,再让他服侍您。”
赵如皎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慢慢道:“你坐会儿,再走吧。”
让杨徽之微感意外的是,他这次来,赵如皎竟还未开口提过一句裴霜。但赵师不提,他也不会主动先开口。
于是杨徽之点了点头,顺从的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原想着多陪他聊一聊天,但眼下看来,赵如皎这般模样,连说短短一句话都累得要缓上许久。
他又想到尚在牢中的裴大人,心中酸涩难当,一时之间喉咙发涩,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一坐下来,思绪纷杂无序,他就在这样无言沉默一片中,也没有发觉,竟已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杨徽之才彻底回神。他扭头看向门外,随即帘栊轻响,便是一身官袍的伶舟洬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榻上的赵师微微躬身行礼,随即目光扫过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碎瓷片以及杨徽之染污的衣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伶舟大人。”杨徽之起身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方才那名小宫女正端了新煎好的药进来,闻声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再次脱手,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方才不小心,冲撞了杨大人,打翻了药碗……”
伶舟洬的目光在她烫红的手背和惊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先走到榻边,仔细查看了赵如皎的状况,见他虽精神不济,但并未因方才的动静而有明显不适,这才稍稍放心。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毛手毛脚,惊扰太傅静养。自己去内务府领罚,往后不必再来永寿宫伺候了。”
小宫女脸色瞬间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辩解,只能颤声应道:“是……奴婢知罪……”她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
杨徽之见状,虽不喜宫女毛手毛脚,但也知她并非故意,便开口劝解道:“伶舟大人息怒,她也是无心之失,并未造成大碍……”
伶舟洬闻言,这才又看向杨徽之,神色缓和了些许,却并未同意他的求情,只道:“杨少卿衣衫污损,穿着湿衣易感风寒。赵师这里有我照看,你还是先回府更衣为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那边若有垂询,我自会替你解释。”
杨徽之也确实觉得衣袖湿黏,甚是不适,加之宫中规矩,衣冠不整确非宜久留,便顺势起身,对着榻上的赵师和伶舟洬拱手道:“如此,便有劳伶舟大人了。”
赵如皎眼皮微动,似是听到了,又似未曾,并未回应。
杨徽之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永寿宫。他回到杨府时,夜色已深。陆眠兰见他官袍袖口一片深色污渍,还带着浓重药味,不由讶异:
“这是怎么了?”
杨徽之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将宫中打翻药碗之事简单说了。
正在一旁与陆眠兰商议绣样的莫惊春闻言,鼻翼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丝线,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杨徽之递过来的脏污衣袖上,神色渐渐凝重。
“杨大人,请让我看一眼您袖子上的药渍。”
第96章重旧
杨徽之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将沾染了药渍的官袍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