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静静地站在及踝深的积雪中,无言中连呼吸都被覆盖,胸膛微弱起伏间,唯有在口鼻间的白气,尚可证明他们仍在呼吸。
莫望全身甲胄,外罩白色披风似霜雪织就,此刻正携着满身寒意,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目光沉重,逐一扫过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将士,最终也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刹那间队伍如同融入暴风雪中的一道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的庇护,向着耿山北麓群山去。
风雪立刻吞噬了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和马蹄声被风声掩盖。
陆庭松站在营寨辕门内一处地势稍高的瞭望台上,身上落满大雪,覆在身上恰如一层薄衣。
他极力远眺,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直到眼睛被风雪刺得生疼,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队伍存在的气息。
风雪扑打在他刚毅的脸上,冰冷刺骨,眉眼结上了白霜。
“……活着回来。”他对着风雪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良久,他才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回中军大帐。
————
翌日清晨,风雪依旧未有丝毫减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然而,战争的脚步并不会因天气而停滞。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穿透风雪的屏障,在耿山脚下隆隆响起,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撼着雪原。
大戠军队的主力,在陆庭松的亲自指挥下,如同缓慢移动的黑色潮水,在缇雅草甸的边缘列开阵势。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被雪花打湿,依旧显露出狰狞的图案。
队伍的最前方,是紧密相连的盾牌阵,一面面高大的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城墙。盾牌缝隙中,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如同刺猬的尖刺。
盾阵之后,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箭镞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幽光。两翼,则是随时准备突击的骑兵,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对面,南洹军队也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同样阵容严整,尤其是骑兵,人马皆披着厚实的毛皮保暖,马刀雪亮。
南洹主帅挛鞮顿,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逐渐逼近的大戠军阵,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生于南洹,知晓在这种天气下,大戠军主动进攻,无异于自寻死路。
“进攻!”陆庭松位于中军,令旗挥动。
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大戠军队的方阵开始稳步向前推进,脚步声隆隆,踏得积雪飞溅。他们保持着严密的阵型,一步步压向南洹军的阵线。
挛鞮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轻蔑:“想稳扎稳打?哼,在这草甸上,是我骑兵的天下!儿郎们,冲垮他们!”
“呜——呜——”
南洹军中号角连天。
第86章旧事二十九金戈铁马
蓄势待发的南洹骑兵呐喊声声震天,如洪水决堤,从军阵中汹涌而出。
铁蹄践踏着积雪,扬起漫天雪雾,锋利的马刀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大戠军的盾阵猛扑过来——
“立盾!顶住!”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砰!”
骑兵洪流狠狠地撞击在盾阵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冲击力让前排的盾牌手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们死死用肩膀抵住盾牌,后排的士兵则奋力向前支撑。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地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南洹骑兵连人带马戳穿!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起。
但南洹骑兵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他们利用缇雅草甸的平坦开阔,不断寻找着盾阵的薄弱环节,马刀挥舞,砍在盾牌和铠甲上,火星四溅。
“放箭!”陆庭松冷静下令。
中军令旗再变。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听到命令,立刻松开弓弦。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越过前排战友的头顶,向着南洺骑兵的后续部队以及远处的南洹步兵阵型倾泻而下!
破空之声凄厉刺耳。箭矢落下,南洺军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嚎不断。南洹人也立刻以箭雨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雪地被温热的鲜血染红,旋即又被不停落下的雪花覆盖,但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却弥漫在整个战场,吸入肺中,令人作呕。
陆庭松严格执行着预定策略,命令部队以防御为主,凭借坚固的阵型,抵挡着南洹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
盾牌破碎,长枪折断,尸体层层叠叠,伤者的哀嚎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风雪的呼啸中。
“将军!左翼压力太大!第三营伤亡惨重,就快顶不住了!”一名传令兵脸上带着冻僵的血污和惊恐,踉跄着冲到陆庭松的马前嘶声喊道,他的铠甲上还插着半支断箭。
陆庭松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着缰绳和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他抬眼望向左翼方向,那里烟雪弥漫,杀声震天,显然南洹军发现了那里的防御相对薄弱,便加强攻势。
“告诉左翼指挥,援兵即刻就到!再坚持一个时辰!一步不退!胆敢后退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传令兵的耳中。
他在等,等那个能够扭转战局的消息。现在每一步的坚守,都是用鲜血和生命在为莫望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