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莫长歌在那时出现,又身负如此秘密,无论其是敌是友,他的身份与目的,都可能成为解开谜团的一部分关键。”
“若因一时之怒,或因其隐瞒而将其彻底推向对立,岂非自断臂膀?”
他语气诚恳,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摆在明处。
裴霜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杨徽之,眼神复杂:“关键?一个连真实身份、甚至……真实性别都要刻意伪装,潜伏在你我身边之人,其心叵测,焉知不是幕后黑手派来的棋子?”
他刻意咬重了“性别”二字,说出口时如此干脆利索,倒让杨徽之微微一怔。
“依我看,就连那个邵斐然,都要比他可信几分。”
裴霜语气中带着嘲讽,言罢也一副懒得与他再多说的样子,继续提笔蘸墨,但细看之下,那笔尖始终悬在公文上方,迟迟不落。
似他此时的主人一般犹疑。这份迟顿在裴霜身上可谓极为少见,杨徽之见状,明白是上有转圜之地,便轻轻松了口气。
“正因其心叵测,才更需弄清其目的。”杨徽之思索片刻,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是棋子,亦可反为我们所用,引出其背后的执棋之人。”
“是友,则能增添助力。但若一味逼迫,只怕会适得其反,或将其逼入绝境,或令其彻底隐藏,于案情何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的劝慰:
“裴大人,我知你素来严谨,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此事关乎的,已非一人之真伪,而是可能牵连朝局、危及社稷的大案。当以大局为重。况且……”
杨徽之目光微沉,“若他真是另一个身份,行此险事,背负如此秘密,其中艰辛隐忍,或许远超你我想象。”
他眼见裴霜抿了抿薄唇,面上显现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犹疑,知道这已是有劝慰成功的可能,便立刻再接再厉,可谓苦口婆心:
“裴大人想,万一其中另有隐情呢?万一他是身不由己?未听其言,未观其行至最后,岂能轻易定论?”
千百道理言尽于此,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裴大人最是敏锐,怕是比我更早考虑到这些吧。”
裴霜:“……”其实你不用给我台阶下的。
可他沉默了下去,书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但杨徽之其实说的没错,裴霜一向最明事理,甚至可谓公务而私事全然不论。
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镇纸,便是原先看似坚不可摧的断定,隐隐有一层裂痕微现。
杨徽之的话,又何尝不是句句在理,敲打在他一贯秉持的“法理至上”的原则之上。
那些话也极其悄然的掀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极少显露、却并非不存在的,一丝对“情有可原”的考量。
良久,裴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待如何?”
“去见见他。”杨徽之直视着他,“不是以审问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或许可以倾听的合作者。听听他……究竟有何不得已的苦衷,又掌握着怎样的线索。”
而后便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在书案上移动了寸许。
终于,裴霜站起身,黑袍拂动间带起一丝冷风。”带路。”
他言简意赅,终究是被杨徽之的情理之说撬开了一道缝隙。
————
与此同时,陆眠兰来到了莫长歌暂居的院落。这个客栈实在算不得大,却比别处更为僻静,院中植了几株翠竹,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平添几分幽寂。
她轻轻叩响房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紧绷的声音:“谁?”
“是我,陆眠兰。”
片刻迟疑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莫长歌站在门后,依旧穿着男装,但神色间那份洒脱不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戒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
陆眠兰注意到他眼下一片乌青,浓重到仿佛可以沾水化开,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陆姑娘……”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概是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便先入为主,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抱歉,”陆眠兰嘴上这样说着,却不见她神色上有半分内疚的意思,她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给出一个十分无礼的解释:
“昨日你那般离去,我放心不下,便派了手下暗中跟随保护,这才能一路摸索过来。”
“可否进去说话?”她解释过后,也不管莫长歌面上依旧存疑,柔声闻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莫长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侧身让她进了房间。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显得有些空荡。陆眠兰没有急于追问,只是闲话家常般,从越东的风物聊到回程的艰辛,语气轻柔,充满关怀。
她提及墨玉的伤势,采薇的担忧,甚至说起杨徽之与她自己的些许后怕……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友人,试图给对方带来哪怕一丝慰藉。
莫长歌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身体始终紧绷。但他又见过陆眠兰这般说话的样子,彼时是正在哄着采桑和采薇那两个小丫头。
但其实他还虚长了陆眠兰一岁,此刻被这样劝慰着,倒真的让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下来,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
“……我知道,你定然有许多不得已。”陆眠兰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温柔而恳切地看着他,“裴大人他……性子是冷硬了些,但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她说着,还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对面人的神色,生怕遗漏一丝一毫:“昨日之事,也是因局势危急,他职责所在,心中焦虑所致。我们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莫长歌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苦涩,也有一丝微弱的动容,“恐怕是……担心我这个来历不明、满口谎言之人,会危及你们吧。”
“并非如此。”陆眠兰摇头,语气坚定,“我们将你视为同伴,共同历经生死。同伴之间,纵有隐瞒,亦盼能有坦诚相待的一日。我想,你隐瞒身份,必有苦衷。”
“帮我?”莫长歌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痛楚,“你们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
“你不说,又如何知道我们帮不了?”陆眠兰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手中指关节处有着常年习武形成的薄茧,却比寻常男子更为纤细秀气,“至少,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可好?一个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