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客栈时,陆眠兰抬头望像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冬中凝成白雾,似叹似愁,又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天光透过层云落下,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金光。
与她并肩的杨徽之下意识扭头看去,却见她已敛好神色,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手指微动,终究没有去碰她袖口——这里毕竟还是在外头。
“裴大人几时走?”杨徽之看着陆眠兰,却是对着裴霜问的话。他问完这句,才将视线重新投了过去:“还是说,我们先一道去一趟那翰墨书坊,看看情况?”
裴霜走在最前头,闻言微微侧身,暮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墨蓝常服衬得他难得不似往日般凌厉,但远远望去依旧清肃,有股让人怯于接近的傲气。
“人多。”他回道,声音如碎玉投冰,“去了容易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越过杨徽之和陆眠兰,看向了走在最后的莫惊春——那人又作了男子打扮,青衫素履,墨发高束,看上去与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细看之下,那清秀的眉眼间藏着几分憔悴,肌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
虽然刻意她压低了声音,但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精致的鼻梁轮廓,终究难掩女儿家的秀美。
大抵是从前不知实情时,将她看作男子装扮时,虽别扭却也顺眼,但自知晓她是女儿身以后,那男子的衣袍披在她的身上,怎么看怎么不适应。
裴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久了一些,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仓促移开视线,转向杨徽之,扯开了话题:“你身边那两个小侍卫呢?”
杨徽之一怔,下意识抬头往客栈屋顶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在陆眠兰有些困惑的目光中,只略作思索,便扬声唤道:
“墨竹?”
下一秒,连天的枯枝一颤,在谁也没有看清的墨色衣袂翻飞中,墨竹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杨徽之面前。
他落地时带起几片枯叶,正要单膝跪地,应一声"在"。
只是他膝未落地,便被杨徽之一把拉住,将人扯得站直身子。
杨徽之道:“不用。”
墨竹闻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眸子一动,又看向挨着杨徽之站的陆眠兰,略一点头作了礼,才又问杨徽之:“何事?”
“翰墨书坊。”杨徽之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不是和墨玉一起去查的么?怎么样了?”
墨竹言简意赅:“没。”
杨徽之:“……?”
墨竹看着人的脸色变得古怪,找补似的又补了一句听起来极其有道理的辩驳:
“墨玉,伤还没好。”
话说的是幽怨了,倒显得杨徽之不近人情、苛待下属了一般。杨徽之皱了下眉,抿了抿唇,才开口道:“我知道。”
墨竹点了点头,无言看着他。陆眠兰站在一旁瞧着,总觉得他的表情似是无声说了句——
你知道就好。
被这个想法逗乐,陆眠兰也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她转身走到杨徽之面前,挡住那人有些复杂的视线,短短几秒就生了新的坏点子出来:“你留下照看墨玉吧,这次就让……”
她眼珠一转,探头看向莫惊春:“莫姑娘与裴大人同去,可好?”
心里装着事,猝不及防被点名的莫惊春:……
静候她鬼点子、没想到引火上身的裴霜:……
死一样的寂静中,还是裴霜斩钉截铁:“不行。”
陆眠兰笑吟吟地歪头:“怎么不行?”
裴霜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常年在宫中行走,若那翰墨书坊的东家真与宫闱牵连颇深,难保不会认出我来。”
陆眠兰眨了眨眼,忽然灵光一现:“那你就掩盖身份嘛。就像之前在越东,我和则玉那样。裴大人和莫姑娘扮作夫妻不就好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宫闱中的户部侍郎裴霜,可没有妻子。这样绝不会暴露的。”
裴霜闻言,耳根竟微微泛红,语气却更加坚决,在陆眠兰话音未落时,就已准备好拒绝的说辞:“不可。夫妻便是夫妻,岂可假扮?此事有违礼数,恕难从命。”
陆眠兰看着他这副古板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裴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其实她将这个鬼点子说出口时,就没指望让这位古板的裴大人答应。
只是见他抗拒此事的模样有些好笑,竟觉得比逗一逗杨徽之还要有趣儿,一时之间胆大包天,竟然敢对裴侍郎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只是裴霜看起来除了有些僵硬,倒也没真说要治她个什么罪。大概是看在杨少卿在身侧的面上,不与她这妇人争口舌。
当然,也有可能是争不过。
莫惊春也被陆眠兰那一番话吓得连忙摆手:“陆姑娘,恐怕此举不妥……”
她说话时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青丝从耳后滑落,在寒风中轻轻拂动。
杨徽之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也没有插话。
裴霜不经意间又瞥了莫惊春一眼,只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颤,连忙收回目光,面色更加严肃,拱手道:
“此事不必再议。若诸位执意要探书坊,不如另寻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