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稠,他张了张嘴:“陆庭松?别装了,晚上庆功宴请你吃酒去啊。这么久没回来,想必不知道如今京都什么酒最好了吧……”
依旧无人回应,他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领头的将士,声音哑了一下,沾上似有若无的紧张:“都这个时候了,别再招笑了。让他出来,别玩了。”
副将翻身下马,立刻行礼,又在久久的沉默中下定决心,颤着双手递去一个漆黑的木匣,和一封染血的书信。
他将头埋得更深,只听开口时似是咬紧牙关,却仍压抑不住悲恸,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颤抖:
“将军他……他杀敌时,被身后一支毒箭贯穿左肩,不治身亡了。”
说话间木匣打开,一柄乌黑发亮的箭头赫然躺在那里,尖端还沾着血迹。
是谁的血迹,不言而喻。
杨宴瞳孔骤缩。他嘴唇颤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寒风从他面门穿过,寒意甚至渗进心脏。
良久后,他才找回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回了你们几个么?其他人呢。”
那名将士跪伏在地,闻言狠狠一颤。杨宴见他如此,便明白了什么。他没再问,也不指望这人再答什么,只闭了闭眼,刚想回一句“你起来吧”。
却就在他即将说出口的刹那,跪在地上的人忽而抬起头,只见他深呼吸几次,闭上眼扬声答道:
“途径奕北,我军遭遇埋伏。”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有我们……回来了。”
他不敢再抬头,只是等待杨宴开口的那漫长片刻,忽而有一滴温热的雪水,似砸在他面前的雪地。
将士愣了一瞬,抬头时看见杨宴下颌处有一处湿润的微光。
那分明是一滴泪。
————
冬日里斜阳落了山。陆眠兰坐在院前等着,先等到的,却是是两位叔伯。
陆眠兰朝着他们笑了一下,素日他们过来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也会同陆眠兰逗上几句玩笑。
可那日他们脸上只是绷着,立在陆府庭院,常相思似是有什么预感,迎出来的时候踉跄几步险些摔下石阶。
“采茶,你先回屋去。”常相思勉力笑着,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抬手,轻轻抚摸上她的发顶。
陆眠兰有些不安,但她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小步小步往回走着,走两三步就要回头偷瞄一眼,却又在看到娘亲惨白的面庞时,忍不住害怕。
她想了想,还是刹住了脚步,躲在门后,想偷听娘亲和叔伯说话。可是隔得太远,雪又太厚。陆眠兰除了能看到那三个立在雪中的身影外,什么都听不清。
只见三人交谈中,一位叔伯从怀拿出什么,好像信笺,雪白的纸透过光身上开着点点暗红的梅。
另一个叔伯则对着常相思微微一鞠躬,行了她看不懂的礼。
彼时常相思也是背对着陆眠兰,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可当常相思接过那信笺时,薄弱的脊背在她单薄的袖衫下剧烈的颤抖。
而后的一切,陆眠兰都看得无比清晰。
她看见常相思拆着信笺的指尖都染上慌乱,单薄的纸张摊开,边角被冷风捻起,那薄纸被她虚握着,仿佛随时都会经不住寒意凛冽,被那划在脸上生疼的风揉碎了一般。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莫约十几秒,只余得耳边呼啸卷落雪扫院中青石而过的声响。
随后,陆眠兰便看见她向那两位叔伯屈膝一礼,捻着信纸欲转身进屋。
只在旋身一瞬,她看见娘亲抬臂捂住了嘴巴,从她紧敛着的指缝间淌出一丝血线,直直倒下在满地素银中。
“娘亲——!”
陆眠兰惊叫一声,刹那间便染上了哭腔。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腿一软便跪倒在常相思身侧,而后便是一双小手胡乱摸索着,最后用力拉住常相思的手指,挣扎着,想把人扶起来。
那信笺落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楚——
点点暗红,不是梅花,是血滴晕开后凝在纸上的斑点。
而彼时陆眠兰虽尚年幼,却跟着常相思,耳濡目染,跪倒在母亲身侧时下意识将信笺拾起,匆匆一眼略过,却发现恰好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纸上不过寥寥数言:
“妻女安宁,勿挂勿念,勿复相思。”
“——相思枉断肠。”
陆庭松走了。
陆眠兰不知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但她就是清楚的知道,爹爹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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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北将军陆庭松率师讨边寇,战殁于苍狼原。其妻常氏,字相思,柳州绣苑之首技者也。是日方理金线,刺双鸳锦帕,忽闻驿马传书至。
常氏启函览毕,五脏俱摧,呕血升余,昏绝于绣架之侧。自此沉疴难起,延医问药皆曰:
“此怆郁伤及五内,恐不逾五载。”
时遗孤眠兰,方垂髫之年,甫过八岁诞辰。
帝顾来歌与庭松总角相交,闻噩怆然泪下。然虑及抚恤忠烈,特赐东珠十斛、黄金千镒,复诏追赠骠骑大将军。内侍监请谥,帝执朱笔沉吟,忽洒泪挥就:
“秉心端直曰昭,克定祸乱曰桓。可谥‘昭桓’。”
笔落之际,殿外白杨萧瑟,如闻铁马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