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花颜抿了抿唇,缓缓将手收回,又垂着眸子,戴回自己发髻上。
杨宴的背影已在转角消失不见,但他仍然固执的盯着那个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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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再逢会来的这么快。
才不过五日,红绡楼前玉兰便谢去了许多。杨宴被三五同僚推搡着,再次踏入这烟花之地时,青石板上倒映着零落灯火,暮春已至。
“杨主事平日总说恪守礼法,今日也该见见人间真颜色!”胖硕的员外郎攥住他衣袖,酒气扑面。这人笑中带着毫不掩饰恶意,引得杨宴不耐地皱眉。
他张口欲斥,余光却恰好瞥见廊下转出个怀抱琵琶的女子。月白披风下露出半幅绯红裙袂,发间芍药金簪在灯下流光,被杨宴一眼认出——
正是那日的顾花颜。
愣神间,她已几步走至面前。
“杨大人。”
顾花颜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方才还在寻您。新到的洞庭春色已备好,请往雅阁一叙。”
同僚皆怔。员外郎眯眼打量:“你认得杨主事?”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又是冷哼一声,充满不屑与轻蔑:“杨大人不是最洁身自好的人吗?我们怎不知,你何时结识了个美娇娘啊?”
引得同僚嗤笑声一片。
杨宴眉间烦躁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平日里的刻薄人尽皆知,偏又不喜与人有口舌之争。此刻就算再懒得追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招惹,难免也有些恼了。
可他那些讥讽还未出口,便听身侧的顾花颜一声轻笑:
“杨大人是舍弟蒙师,常来指教书法。”
她侧身让路时,披风微动,刻意让腰间系着的鱼戏莲叶间的白玉珮微微露出一瞬。那玉珮通体温润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几位同僚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而就在刹那间惊鸿一瞥,杨宴倏然抬眸。
刹那间记忆破开尘封,与眼前人渐渐重叠:五年前上巳节,曲江池畔,他被纨绔围堵讥讽寒门出身。有个戴帷帽的姑娘也是这样递来台阶:
“杨公子既与家兄有约,何必在此耽搁?”那时春风拂起轻纱,他瞥见少女耳垂一点朱砂痣。
而今朱砂依旧,却落在烟柳巷陌。
顾花颜正莫名那人为何盯着自己的耳垂不放,好似要看出一朵花来,她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暗中催促,就听见那人开口:
“原来如此。”
只见杨宴忽然解下腰间鱼袋,“顾小姐前日托我鉴的古籍,已有着落。”
他虚扶她肘部引路,经过呆立的同僚时颔首:“诸位自便,杨某失陪。”
连一个“恕”字都懒得加。
转过九曲回廊,顾花颜骤然抽手退开两步。檐下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伶仃,方才的从容已碎得不成样子,拼拼凑凑化作了戒备:“杨大人,快从后门走罢。”
“为何要助我?”杨宴看见她指尖在琵琶柄上压出青白。
这话问了等于白问。
顾花颜何尝不是他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却没有戳穿,只是望着满地玉兰残瓣笑了笑:“虽然君恩还不尽,但……我总想着,能还一点是一点。”
杨宴终于想起为何总觉得那金簪眼熟。五年前那人也是戴着一柄芍药金簪,笑意盈盈道:
“你是小哑巴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而三年前抄没顾府,他奉命清点器物,在满箱珠翠里见过一支赤金点翠芍药簪。
当时同僚笑说:
“佩此殊色,倒不如熔了充公。”
而如今她发髻上的这支,虽华丽不比,但样式却是一致的。
“顾小姐。”这次是杨宴出声,唤住了转身才走出几步的顾花颜。
顾花颜回头看向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眼看过去,他眼神复杂,但嗓音慵懒松弛,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
“白玉鱼莲通心珮,该系鱼尾朝上。”
“……”说的话倒还是尖酸刻薄。
她的双颊倏然一红,下意识抚向腰间,再抬头时却见杨宴已大步走入夜色。春风卷起几片玉兰落在那人肩头,她又是盯着看到那人消失不见,眨了眨眼。
这次却怎么都挥不散,那股似曾相识的恍然,又萦绕在心间。
第67章旧事二十三眉间心上
“赎身?”
顾花颜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手中的团扇的流苏莲花坠子,也轻轻晃了两下。若不是她攥得紧,恐怕会脱手落在脚边。
鸨母堆着笑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虽然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探究,但好歹也算是和颜悦色。
只见她絮絮说着那位大人如何爽快地结清了让她两眼一黑的赎银,又如何吩咐了不许声张。
杨宴。
这个名字在顾花颜心口滚过,烫得她指尖发颤。她无心再听鸨母那些“好福气”、“攀上高枝”的阴阳怪气,只是觉得明明有许多话想问,却万般讶然,都在舌尖绕了一下,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