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此刻,杨徽之的面色也十分难看,心情更是好不到哪去。陆眠兰只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都变得阴沉可怖。陆眠兰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这般的神态,却也无暇顾及其他。
“你是说,”杨徽之的声音已然比平时低沉许多,语气却平静地可怕:“这种毒,和当年岳父中的毒,是同一种?”
“你能确定么?”
他话音未落,莫长歌也未来得及回答。只因在这个瞬间,窗外黑云压在四方穹顶,一道刺眼电刃直直劈下,雷鞭笞重楼,如击鼓鸣冤,狠狠撕裂这如浓墨的夜幕。
乱珠跳青瓦,疾湍吞石阶。掣电照影,骤雨透骨寒,来时有摧千山之势。
就在这满室震惊,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殓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杨大人,裴大人!阙都急信,是墨玉公子传来的!”
杨徽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接过信件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经查,卷宗记载,唯有‘见血封喉’之毒,与大人所描述基本吻合。有关上一次的记录,为十四年前镇国大将军陆庭松一旧事。另,此毒调配需特殊技艺,疑似与西南巫医之术有关。玉。”
他将信纸递给裴霜和陆眠兰,声音沙哑:
“墨玉查阅了大理寺和刑部所有罕见毒杀案的密档……他也查到,‘见血封喉’,最近一次可疑的出现记录,只和岳父有关……”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低头看见陆眠兰捏着信纸的双手也在微微发颤。
“而且……这种毒的来源,指向当年我父亲平定战乱时所去的边疆。”陆眠兰嗓音发紧,将信纸递给裴霜。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甚至染上几分尖锐的尾音。
裴霜看完信,眼神锐利如冰刃。他看向那颗静静躺在验尸台上的头颅,又看向尚未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杨徽之和陆眠兰,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缓缓道:
“所以,这颗头颅的主人,无论是不是夏侯昭,他都死于‘见血封喉’。而下毒之人,甚至可能是十四年前,害死陆将军的同一人,或者,至少掌握着同一种早已该绝迹的秘毒。”
雨声渐密,敲打着殓房的窗棂。穆歌不知何时已经缩到墙角,窗扇半开,瓢进的冷雨打在他侧脸和肩颈,看上去又是一副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模样。
裴霜无暇看顾他。当下这颗头颅,还有他的躯干尸块分散四处,薛哲、贺琮和眼前这位不明身份之人的横死,甚至是数十年前的旧怨重重……
裴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冽。只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南洹。”
第49章人厄
当晚回到驿站,陆眠兰几乎一夜未眠,父亲战死沙场的惨状与那诡异的毒名,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缠成越扯越大的无数死结。
更是心结。
杨徽之亦是辗转反侧,但他看着陆眠兰始终紧绷着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能出口。
墨竹从接到杨徽之传信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他来得很快,是翌日中午到的晋南,马蹄急促踏过青砖时,虽然雨停,但天色阴沉依旧,似是在酝酿下一场雷鸣。
他一路疾驰,带着一个密封的、散发着同样令人不安气味的箱笼,到了驿站门前时,陆眠兰甚至都不用看,也能知道里面是那双从宜都带回来的人腿。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墨竹单手抱着那个箱笼翻身下马,落地站好了以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陆眠兰身后几步的杨徽之,皱着眉道:
“有人,追着打我。”
他这一句话充满了孩子气,竟然有些告状般的委屈,配上他那张总带着凶气的脸,违和地诡异。
他说完见杨徽之匆匆走来,就抬手要把箱子递给他。
杨徽之偏头咳了几声,摆了摆手,没接,也没听清墨竹那句告状话。墨竹见状,又看向陆眠兰。
陆眠兰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还保持着下意识给杨徽之拍背顺气儿的姿势。
她还以为是这箱子气味太大,惹了过路行人不满,这才让墨竹惹祸上身。也没多想,轻拍着杨徽之,还柔声安抚了一句:
“你没受伤吧?谁打你?他们真是坏人。”
跟哄采桑采薇一样。
墨竹见没人接这个箱子,又将手默默收了回来。他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裴霜此时正好下楼来了,身后又跟着精神萎靡的穆歌。
大抵是这几日奔波劳累,还受了惊吓。穆歌已经全然不见初见时的神采,整个人像是被饿了几天后,又惨遭殴打一般,惨兮兮的蔫儿。平日里一件小事恨不得分成八段来说,此时见了人,竟然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只是那股十四五岁正调皮的年纪,就注定了他会是压抑不住天性的,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偶尔还是会偷偷瞄一眼墨竹,似乎在找机会上去搭话。
可是每当墨竹看过去,他又会在与墨竹对视的瞬间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手指。
可见裴霜是真的不会带孩子,把他养得很差。陆眠兰在心中大逆不道的点评。
裴霜看见墨竹后,怔了一瞬,也没什么寒暄招呼,直切主题:“在宜都如何?”
杨徽之脚尖一动,站得离陆眠兰更近一些。他嗅到陆眠兰发梢的兰花香气,也不咳了,静静等墨竹说。
“很多地方都有,这个。”墨竹晃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箱子,里面发出沉闷两声碰撞,认真道:“很残忍。官府搜查,一致的。”
杨徽之在几人迷茫的目光中,从善如流的翻译:“多地发现其他残躯,手段残忍,分尸手法一致。”
“其他的也都带回来了吗?都在宜都发现的?”陆眠兰问道。
墨竹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去,这次明显有了底气,甚至更加前言不搭后语:“官府害怕。说是巫术。”
杨徽之:“各地官衙没查到具体线索,都很恐慌。怀疑是什么邪教或组织杀人。”
墨竹再次点了点头,听杨徽之替他翻译的如此精准,眼睛都一点一点亮起来。这次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直接指了指那双腿,才慢吞吞吐出了几个字:“腿,府里。”
这下是真的有点过分了。连杨徽之都没听明白,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啊?”
“就是在府里。”墨竹重复了一遍,又指了一下。他见杨徽之还是一脸呆愣模样,将那箱子一把放在地上,直直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的一推,看着陆眠兰,对杨徽之道:“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