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面有几分滑稽,但一时之间,谁也没那个心思去发笑。
“裴大人,这位是……”陆眠兰率先问道。她这一路上,还正寻思着墨竹那日说的“夏侯昭可能会分身术”,结果见了面一看,才想起夏侯昭此人都快要步入半百之年。
若硬要说面前这位小公子是夏侯昭,她倒是宁愿相信,夏侯昭会的不是分身术,而是童颜不老术。
杨徽之站在她身侧,见了人也是一愣。
裴霜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不知道。但此人拿的文书是夏侯昭的名字。总之,先带回去再说。”
那少年也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变得异常激动,被反剪困在身后的双手也磨蹭起粗糙的麻绳,手腕都因他的挣扎,磨出一道发紫的血痕。
隔着角度,陆眠兰虽看不见,却也觉得迟疑:“呃……裴大人,他似乎有话要说。”
结果裴霜还没开口,他的手下先上前一步,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然后举起带着一排渗血牙印的手腕,语气愤愤的告状:“他要说的可多了去了,不急这一时。”
想必那牙印的主人,就是此刻裴霜脚边的这位吧。
只是这位属下似乎也没想到,这位正义公平的裴大人胳膊肘朝外,拐了个山路十八弯,没有丝毫关切也就罢了,还要淡淡雪上加霜:“你多大了?抓人的时候还会被咬。这次我不罚你,自己好好反省。”
属下:……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又看了看不苟言笑的裴霜,嘟囔了一句“劲儿还挺大”,便默默走开了,也不知道那句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他们在将人带回去的路上,这位眉清目秀的小少年也没有停止过挣扎,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直“呜呜”个不停。原也只有这一辆马车,坐下四个人,已经相当逼仄,他还要挣扎乱动,就是不肯安分下来。
直到第五次撞在裴霜的肩膀,将这位闭目养神的大人惹得微微有些不耐烦了,只听他皱着眉,低声呵斥道:“再乱动一下,就让你面前这位大理寺少卿,将你双腿打断。”
杨徽之:“……我吗?”
那少年显然是个未经世事的,连这种低级诓骗也能信以为真。这样一来确实不敢再乱动,老老实实坐的端庄,只是喉咙依旧没闲着,休息片刻又开始“呜呜”的叫,一声比一声凄凉,简直是闻者落泪。
不过,先说一回生二回熟,再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裴霜对于吓唬小孩这件事,更是天赋异禀。他这回是耐心半点也存不住了,又淡淡撂下一句“再吵让大理寺少卿割去你的舌头”,那少年便心如死灰,绝望闭目后头一歪,不知是惊惧交加之下昏死过去,还是真的不敢再有任何动静。
杨徽之:“……臣做不到啊。”
陆眠兰坐在杨徽之身侧目睹了全过程,几次抬手掩唇,都差点笑出声。只是才微微勾起唇角,她又立马想到当下情况,嘴角瞬间就会耷拉下去,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车马在大理寺门前停下时,由杨徽之一把扯着那个少年下车的。虽说他的动作并不粗鲁,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柔。
少年被他扯得踉踉跄跄,每一步走走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姿势。才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他嘴里那团布料被扯掉的瞬间,只见他先是迷茫的眨了眨眼,随即偏头咳嗽了几声。
然后,还没等他们开始问话,只见这位少年便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撕心裂肺的大叫出声:“草民冤枉啊——!”
第36章朦胧
少年这一嗓子喊出来,气氛登时变得有些紧绷。他尚带着稚嫩的嗓音清亮无比,在空荡的大堂上荡出一阵减弱的沉闷。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出声。片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打算再卯足劲儿喊第二遍。
裴霜站在他身侧,是最先看出他意图的,烦躁的捏了捏眉心,闭着眼淡淡吐出一句“再吵就割舌头”。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吓得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杨徽之,然后缩着脖子往一旁躲,活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鹌鹑,正瑟瑟发抖。
杨徽之目瞪口呆,只觉百口莫辩。
“你叫什么名字?”到底还是陆眠兰先开的口,她看向那小少年,略微向前倾身:“如今几岁了?”
那少年闻言望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原是迈出了一步,却在看见挡在跟前的杨徽之后,下意识又收了回去。只剩下那一双眼睛里盛满似小兽般的警惕:“我叫夏侯昭啊。”
他说完这三个字后,居然还停顿了几秒钟,细细斟酌了一下:“噢。今年四十……四十八了。”
杨徽之:“……”
裴霜:“……”
陆眠兰:“……”
你能超过十八都算是见了鬼了吧。
只听裴霜冷冷一笑:“呵。再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考虑好了再说。”
他慢悠悠地踱步,靴底敲击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绕到杨徽之身后时伸出手,看似随意地、轻轻推了一把杨徽之的肩头,将他更往前送了几分。
这位本就面若冰霜的裴大人眯起眼睛时,倒真的有几分残忍冷酷的感觉:“否则……你要试试看他的手段么?”
杨徽之抿着嘴,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裴霜。
他在得到后者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之后,纵然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配合地又上前几步,拉近了与那少年的距离。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居高临下看过去时,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极浅的、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嗯,你要试试我的手段么?”他看着眼前少年因为他的靠近而呼吸急促,眼神逐渐变得惶惶不安,继续用那温和的嗓音说着恐吓的话:
“不如……就先从拔去你左手的指甲开始罢?”
陆眠兰眼角微抽,好险没伸手扶额:……你们两个,是被夺舍了么?
但那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开口时嘴唇都哆嗦起来:“不不不,大人,大人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梗着脖子闭上眼睛:“穆歌!我的名字,穆歌……我今年十六了!真的十六了!”
杨徽之颇为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话。那你为何拿着夏侯昭的文书?”
结果,穆歌这人压根老实不了。听到这个又开始装疯卖傻:“嗯?夏侯昭是谁?真是好陌生的名字呢……我怎么没听说过……”
杨徽之闻言,只是极轻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这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