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径自向殿外走去。
“政儿!”赵姬在身后发出凄厉的呼喊。
宦者令和两名心腹内侍仿佛泥塑木雕般垂首立在轺车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气不敢出。
嬴政登上轺车,坐定。
“回宫。”
轺车缓缓启动。
他端坐在车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幽深。
*
那日甘泉宫中的事件似乎被禁锢在了高墙之内,并未传出风声。
嫪毐称病,不再入宫,长信侯府门庭紧闭,往日的车水马龙骤然冷清。
赵太后则传出身染风寒,需要静养,免了后宫一切请安问礼。
表面上一切如常。
朝会照旧,政务如流水般在丞相府与章台宫之间运转。
吕不韦紫袍玉带,出入宫禁神色如常,与嬴政奏对时从容不迫。
风吹过章台宫侧殿外的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花瓣。
嬴政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玄色的外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略显苍白的脖颈。
他闭着眼,仿佛在假寐,眉心却无意识地蹙着。
宦者令上前低声道:“大王,公子寰到了。”
嬴政眼睫未动,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宦者令会意,躬身退开。
朱元璋走进庭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没有立刻出声,放轻脚步走上前。
庭中只有嬴政一人。
微风带着凉意,吹动他散落在颊边的几缕黑发。
朱元璋走到近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稍厚些的斗篷,动作很轻地展开,踮起脚盖在了嬴政身上。
柔软的织物落下,带着孩童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浅浅的体温。
嬴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眼。
他目光先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片刻后,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站在榻边的朱元璋。
孩童的脸庞在偏斜的光线下轮廓清晰,那双沉静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
嬴政有些出神地想。
这孩子的眉眼,鼻梁,乃至抿唇时的弧度,与自己年少时照铜镜所见竟有七八分相似。
朱元璋任由他打量,见他眸中恍惚褪去后重新凝聚起焦距,才开口:“父王召儿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嬴政问了一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声音有点哑:“你流落在外那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被一家人捡到,”朱元璋开口,“起初以为是善心,后来才知是为了多一张干活的口,养大了好卖钱。”
“他们不把儿臣当人看,动辄打骂,克扣吃食是常事。”
他回忆着原主会遭遇的事情,看向嬴政继续道:“后来他们想将儿臣卖给一个有特殊癖好的人家换米粮,儿臣搅黄了买卖,他们气急败坏要打死儿臣,儿臣逃了,放了把火。”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再细说那对养父母的下场。
嬴政一直静静地听着,搭在软榻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夜半无人时的辗转,母子相依却隔着权力与猜忌的冰冷宫墙,赵姬的眼泪与抱怨,吕不韦无处不在的阴影,朝堂上那些看似恭敬实则试探的目光……
孤寂与寒冷并非深宫独有。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朱元璋的发顶。
孩子的头发细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有寡人在,”嬴政的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是公子,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朱元璋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嬴政眼底。
“那父王呢?”他问。
嬴政揉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父王为何会那么痛苦?”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直接到让嬴政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