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依母后所言,何时最佳?”
赵姬没想到嬴政会直接反问,她以为嬴政至少会顺水推舟,应下这缓一缓的建议。
被嬴政的目光注视着,她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带着慈和的笑,仿佛真的认真思忖了一下,才道:
“哀家觉得……不若待到明岁春日?那时公子也适应了,天气和暖,诸事办起来也方便。”
明岁春日,那就是至少还要大半年。
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变故。
嫪毐眼底闪过得色。
就在他以为计划要顺遂的时候,阶下的吕不韦却忽然出声了。
他朝着赵太后和嬴政分别一礼,语气坦然:
“太后慈爱顾虑周全,臣感佩,然则,公子流离多年身心俱疲,正需名分以安其心定其位,方能安心将养。”
“且我王年岁渐长,遇事自有主张,公子之事王上既有明断,早日定下名分昭告宗庙,方能绝内外悠悠之口,安朝野上下之心,些许礼仪细末日后慢慢习之便可,无需因噎废食。”
他的话滴水不漏,更重要的是明确提出了王上自有想法,隐隐有支持嬴政的意思。
赵姬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目光倏地转向吕不韦,心下惊疑。
吕不韦……这是何意?!
他以往虽与嫪毐相争,但在涉及王权之事上向来谨慎,甚至有时会借她之势平衡政儿,今日怎会突然如此明确地支持政儿独断?
难道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吕不韦想借此进一步向政儿示好,巩固权势?
赵姬心思纷乱,但吕不韦既已开口且言之成理,赢傒等宗室亦无人出声反对,她若再强行坚持,倒显得她这太后有些无理取闹,甚至是别有用心了。
她知道,今日事已难挽。
嬴政高坐于上,将赵姬与相邦之间无声的交锋收入眼中,他并未再看赵姬,深邃的目光扫过吕不韦,落回殿中静静伫立的朱元璋身上。
“相邦所言甚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赢寰之名既已出口,便是定了,至于宗谱录名一应仪轨,着宗正与奉常速办,不得延误。”
他直接略过了赵太后提出的明岁春日,一锤定音。
赵姬的表情僵涩了下,很快重新浮起雍容的笑意,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从善如流道:
“既然政儿与相邦都如此说,那便依政儿之意吧,早日定下名分确是好事。”
她轻轻拍了拍依偎在身边的扶苏,语气温软地转移了话题:“苏儿,你看,你多了位兄长呢。”
小扶苏眨了眨眼睛,看看殿中那个被父王赐名的哥哥,点了点头。
殿内的气氛不复先前的紧绷。
宦者令适时地示意,早已候在殿外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捧着食案酒具,手脚麻利地布置开来。
席位依尊卑长幼设列,嬴政与赵太后、华阳太后居上首主位,朱元璋的席位被安排在嬴政左下首,这在众人眼中已是极为显赫亲近的位置。
吕不韦、赢傒等重臣宗亲依次下排,嫪毐的席位则在赵太后一侧稍下。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炙肉的香气与醇酒的气息在殿中弥漫开来,乐人于殿角奏起舒缓的雅乐,试图冲淡先前那无形的刀光剑影。
嬴政举起酒爵,简单说了几句家宴共乐的场面话,众人皆举爵相应,殿内响起一片应和之声,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温馨的家常聚会。
酒过一巡,嬴政将酒爵放下,目光落向左手下首的朱元璋。
那孩子坐得端正,面前的食案上菜肴几乎未动,只小口啜饮着温水,眼神沉静地观察着席间众人。
“寰儿,”嬴政开口,“你流落在外,可曾开蒙识字?读过些什么书?”
朱元璋心中微动。
他自然是识字的,虽然前世幼时身份低微,但掌握权势之后他深刻地明白知识的重要性,批阅过的经史子集和奏章案牍不知凡几。
但那都是千年后的文字,不是如今秦国通行的大篆,更非六国那些鸟虫书、蝌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