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深处,喻淼在药效作用下沉入不安的睡眠。梦里没有风暴,没有疼痛,只有哥哥穿着警服,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他想喊,却不出声音。
手腕上的新绷带在梦中依然存在,缠绕着,束缚着,却也奇异地包裹着。
像是某种扭曲的保护。
第4章
破晓时分,风暴终于耗尽力气,化作绵绵细雨。
货轮没有驶向预定的仰光港,而是在天光未亮时,悄然靠进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渔村。木质栈桥破败不堪,在潮水中吱呀摇晃,几艘废弃的渔船半沉在浅滩,船身上长满深绿色的苔藓。
喻淼被阿伏从底舱带出来时,手腕上的绷带又换了新的。这次换药的是个生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冷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无生命的器械。
“宋医生。”阿伏这样介绍。
宋楚夷只是点了点头,剪开旧的绷带,清理伤口,敷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一言不,手指冰凉,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只在最后打结时,他抬眼看了喻淼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隔着层毛玻璃,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别沾水。”宋楚夷说,声音也是冷的。
然后他收拾医疗箱,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喻淼被戴上黑色头套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霍庭舟站在栈桥尽头。他换了一身深橄榄色的作训服,脚上是沾满泥泞的高帮军靴,正低头和季锋说着什么。
季锋——那个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快移动。
霍庭舟侧脸的线条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潮湿空气中的钢钎。
头套罩下来,世界陷入黑暗。
喻淼被推搡着走下栈桥,踩进没过脚踝的冰冷海水,然后被塞进一辆车。车身很高,底盘厚重,是改装过的越野车。
引擎启动,车队驶离渔村。
头套没有摘。喻淼只能通过身体感受判断外界。起初是颠簸的土路,随后变成相对平坦的公路,接着又是更剧烈的颠簸——进了山区。
车时快时慢,偶尔急刹,偶尔急转。喻淼被惯性甩向一侧,撞在车门上,手腕的伤口隔着绷带传来闷痛。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嗓音的无线电通讯。
“前方三公里,岔路口。”
“收到,走左侧。”
“注意后方,有车尾随。”
“已确认,民用皮卡,无威胁。”
声音来自驾驶座和副驾驶。喻淼辨认出其中一个是阿伏,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应该是小埋。
车开了很久。久到喻淼在黑暗和颠簸中逐渐麻木,久到饥饿和口渴变得钝痛,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被铐着双手。
然后,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密集、急促、从多个方向同时爆。
“敌袭!三点钟、九点钟方向!”
“找掩体!”
“保护老板!”
喊叫声,急刹车,轮胎在泥地上打滑的刺耳声响。喻淼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方,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下一秒,左侧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非常粗暴地把他拖出车外。
雨后的泥土腥湿冰冷,喻淼摔在地上,头套滑落一半。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霍庭舟单膝跪在车头引擎盖后,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正朝着树林方向连续射击。
枪口焰在昏暗天光中一次次爆开,映亮他紧绷的侧脸。他没有戴任何护具,作训服的肩部已经被树枝刮破,露出底下深色的干衣。
“低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喻淼还没反应过来,霍庭舟已经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把脸埋进泥地里。几乎同时,一串子弹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四溅,金属被撕裂的尖啸刺痛耳膜。
霍庭舟松开手,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对喻淼说:“子弹不长眼,不想死就贴着地面。”
他起身,弯着腰快移动到另一辆车后。喻淼看见季锋蹲在那辆车旁,手里端着一把短突击步枪,正在朝林间点射。阿伏和小埋各自占据一个方向,火力压制。
对方人数不少。林间人影绰绰,枪声从至少五个不同位置响起。看来不是警察,警察不会在这种地形伏击,也不会用这种毫无章法的扫射。
是仇家,或者黑吃黑。
喻淼趴在冰冷泥地里,浑身僵硬。子弹时不时打在周围的车辆、树干、石头上,溅起的碎屑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灌入鼻腔,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