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自是一流,何康一眼便瞧出了昭栗的疑虑,状似随意地道:“求爷爷告奶奶这么多天,每个人都拿了钱说能救醒小女,结果小女还昏迷躺在床上,整得我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姑娘也别怪我多虑。”
镜迟俯身,在昭栗耳边低语:“他的意思是怀疑我们是江湖骗子,来骗他钱的。”
昭栗了然,对何康道:“何家主不必为我们准备报酬。”
李大刚瞬间不乐意:“为什么不要?告示栏白纸黑字写着的,该收的一分也不能少!”
昭栗:“我们衣食住行又不需要花钱。”
只是不需要他们花钱,一直都是镜迟在花钱,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他究竟多有钱,昭栗想象不出来,只知道他从未在银钱上发愁过。
何康微微一笑:“姑娘若是真救醒小女,一两银子也不会少了你的。”
李大刚乐呵呵地道:“懂事儿!”
昭栗没再和他们纠结银子一事,她倒也并非视金钱为粪土的圣人,只是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用,还是功德对一只鬼来说有用点。
闺房内,何雨眠躺在床榻上,床头的鲛人烛明亮不熄。
昭栗伸手探她的鼻息,比前几日微弱了些,但好在影响不大。
几人将何雨眠的床榻围得水泄不通,何康提议道:“要不要我们出去,给姑娘一个安静的环境?”
昭栗想了想,魂魄要从她识海取出,再送回何雨眠体内,何康再见多识广,也只是个普通百姓,这种场面最好避开。
昭栗把李大刚塞给镜迟:“你们去外面等我。”
何康望了眼镜迟,和蔼道:“公子,走吧。”
李大刚也道:“我们俩是男子,留在姑娘的闺房里的确不太合适。”
镜迟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昭栗似有所觉,也回头,冲他笑了笑。
何康把门带上,唤来几名家丁守在这儿,他本人却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大刚东张西望:“这何家主不会赖账吧?”
镜迟垂眸:“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李大刚:“什么意思?”
镜迟:“少在背后骂我。”
李大刚愤愤地道:“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钱?什么样的人在鬼界那种地方,待上百年都会变得满腹算计,但她丝毫没变,还是很好。”
早在百年以前,李大刚就认识昭栗,他浑浑噩噩轮回两三世,每次回到鬼界,看到昭栗都是初见时那般,纯粹、善良、真挚。
不禁让他遥想,这样的人,在死以前是什么样的。
昨晚昭栗说镜迟找了她很久,李大刚只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为她这样的人值得,追她的鬼都从奈何桥排到了枉死城。
他并非看不惯镜迟,他只是怕昭栗被骗,怕镜迟对她不好,与其被骗被伤害,倒不如在鬼界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阴差。
“她一直都很好。”镜迟低声道。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少年万分忐忑。
骗她、利用她都是真的,还让她被鲛人伤害,让她为救自己死在问道台上,太多事情没解决就戛然而止。
误会发酵两百年,他怕昭栗恨他厌他,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喜欢他。
她一直都没变,就像两人在云渡城告别,短暂地分开了片刻而已。
万里无云的晴天突然刮起了风,院内树叶簌簌作响。
何康带着几队手持木棍、训练有素的壮丁出现,将闺房重重包围。
李大刚纳闷:“这是干什么?”
迎接苏醒的女儿,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还没来得及反应,狂风瞬间席卷整个庭院,猛地吹开窗户,随即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自屋内响起。
镜迟心下一沉。
这是……三清铃!
三清铃属道家法器,有邪祟勿进、降妖驱魔的作用,除此之外,三清铃还有另一个作用——杀鬼!
听这清脆铃音,绝非普通的三清铃,至少是灵武级别以上的神器,此等级别的三清铃下,非得把鬼魂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镜迟猛地转身推门。
这房间早就被下了法阵,从头到脚都被死死锁住,根本打不开。
三清铃还在响,在神听来应该悦耳动听的铃音,此刻却如同魔咒,一寸又一寸地瓦解少年理智。
因恐惧即将发生的事,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李大刚从来没见过脸色如此惨白的镜迟。
镜迟唤出海神杖,海神杖打上法阵,法阵顷刻消融,铃音停歇。
院外的风变得柔和。
镜迟踩着满地的铜铃碎片冲进屋内,只见少女虚弱地伏在床榻边,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变成一片片闪烁着火光的飞灰,旋转向上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