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泪眼朦胧之中侧头去看祁韫,见她分明也眼角湿润、红了眼眶,却仍撑着那副冷态平平前视,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实话说,就算是他这做哥哥的,就算他和祁韫一同长大、深知她冷漠外皮仁善内里,有些瞬间也不能不涌起对她的“惧”,看不透她那颗心,怎能当真坚强冷酷至此。别无他法,只能信到底、随到底,护她到底。
祁韫、承涟返家中,承淙先将流昭送回她家。分别之际,流昭扑在他怀里好好哭了一场,惹得承淙抱着她心痛不已。
“阿淙……”流昭哭喊,“咱们没变,是不是?以后还会见到,是不是……”
“是的,是的……”他将她抱紧,“会见到,等我。”
祁韫和承涟走至祁府东侧门,忽见一辆素雅小车静静停在门外,无声无息,却仿佛无言的温柔接纳。
承涟先一笑:“我去见伯伯便是,你不急来。”说着领众人入门。
片刻间,只留祁韫立马在那车前。
帘忽然一动,瑟若从车中走出,先是如常徐行,步履却越来越快,最后近乎飞奔。
她在奔向她。
祁韫翻身下马,正好接住她裙裾飞扬的身体,轻得如一片柳。两人紧紧相拥,无尽泪水和三载相思都融化在这一抱之中。
……………………
此次回京,祁韫一反常态、万务推开,先在家中歇了十余日,每日不过侍奉病父、陪伴兄嫂和家中年纪尚幼的孩子们。
阿宁已十三岁,再过两年便及笄,不折不扣是个大姑娘了。家中主母缺位,婚事自是由谢婉华留心,经常拉着祁韫比对这几家的儿郎谁更好。
这丫头自己却无几分女儿气,祁韫不着家的这两年,她竟让人教会了骑马,趁春光大好,天天嚷着让二哥带她走马踏青,祁韫也只得依她。
这一场踏青,最终竟演变成祁府未成年子女倾巢出动,阿宁的亲姐、七小姐阿宓,以及几个堂兄弟姐妹都来了,不会骑马便坐车,就连四岁大的侄女景霁都在草地上乱爬。
祁韬和谢婉华也难得同行,三个大人在树下铺开茵席,浅斟慢酌作乐。景霁这臭丫头从落地就跟祁韫不对付,越长大越虎,手一扬就来抢她这二叔的酒杯要喝,吓得乳母赶忙将她扯走。
景风已长到八岁,也是男孩人嫌狗厌的年纪,在野地里摸得一手漆黑,还来跟二叔邀战,只因听说她在辽东杀了蒙古兵。
他爹祁韬喝一句:“不许胡来!”自是顾虑祁韫带伤。
不料祁韫摇头一笑,示意无事,命人从车上取了景风十分宝贝、从不离手的一对木剑,抛给他一支,还将左臂背到身后,颇有高人风范地“让他一只手”。
这一手果然激怒了这小子,景风高举木剑,张牙舞爪攻了过来,被祁韫只一挑就将剑打翻脱手,激飞出去。
他愣了一下,手上登时被震得又麻又肿,反倒觉得更有趣,拾剑再战,叔侄俩就大战了八百回合。
后来祁韫纯陪他玩,只挡不攻,让他剑都砍豁几个口,心里也觉好笑:你才多大点本事,就一点蛮力,逗你跟逗小狗似的,我六七岁揍翻你这年纪的混小子都不知多少个。
当然,那都是不讲武德的打法,戳眼锁喉咬手攻下三路都来……
最终她见景风力竭,仍是巧劲一拨就将他木剑缴了械。景风却哈哈大笑,猛地跳起一扑,试图出其不意将祁韫撞摔在地上,吓得祁韬、谢婉华双双面无血色,生怕这一闹把她背上伤口崩开。
谁知祁韫见他蓄势那一瞬就早有预料,轻飘飘一侧身,右手拎住他颈后衣裳顺势一勾,反叫这小子滚了半圈,摔个四仰八叉。
他妹妹就来助战,哇哇大叫粉拳攻击,自是被祁韫一手按倒在她哥身上,两人共八条胳膊腿胡乱挥舞……
祁韬是个斯文人,从小蚂蚁都没踩死过一只,看得哭笑不得,心觉奇怪:我这么个从不动粗的“文弱生”,怎么生了这么野的丫头小子?
他边想边将目光移向妻子,见她观战观得眉飞色舞、乐呵呵拍桌大声叫好,顿时明了,无奈又宠溺地想:原来是随她,好极了。
这一通玩罢,景风满头大汗,景霁也小狗似的吐舌喘气,就连祁韫也出了身薄汗。
她在两个崽子身旁躺下,听他们咯咯笑着,又挡开他们往自己脸上抹黑灰,唇角也不由得翘起。
这半年练的三脚猫功夫还能用来逗孩子玩,想想倒也不枉此行。日后要由她来护着这一大家子,可没空伤春悲秋。
她仰头望向澄澈透亮的天空,眯眼微笑:回去就给瑟若递信,带她也享受这大好春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