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韫暂时摸不准他脾性,一如既往以茶相陪,倒也天南地北聊了一大篇。
如此过了元宵,朋友在侧、爱人在旁,一切热热闹闹,晚意只觉日子好得不真实。可她也不是全无察觉,那李铭靖总往家中探望祁韫,一时请名医,一时送秘药,连珍贵山货都一车一车送来,说是请“南方亲朋”尝尝风味,怎看怎么奇怪。
她的预感是对的,年刚过完,李铭靖就私下向祁韫提出:他要求娶晚意。
这些日子,祁韫已能坐在椅中见客,这日便是在卧房相连的小客室听他谈。
虽说世有风气,男子交好,以姬妾赠人也属常事,为攀附权贵,商人们更擅长此道。但无论如何,这话若真出口,多少还是要讲点情分、知些分寸。
主动索要旁人爱妾,也实在太无礼冒犯,何况他和祁韫不过半个月的交情,连朋友的边儿都摸不着。
此话不堪至极,祁韫听得心头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铭靖也知于礼不合,笑着补上一句:“祁爷心里定要恼我唐突。却不知,我是替小妹来求亲,哪里是为一己之私?”
他说着,似还嫌不够,又叹了口气:“祁爷在外奔走,为国尽忠,或许后宅之事顾不上细察。”
“此事在锦州已传了些时日,众人都道小妹身为军中将领,战事当头却儿女情长,颠倒阴阳、迷了心窍。话说得难听,传到父亲耳里,义州相见那夜,私下狠狠训了宁儿一通,军法也没少罚。”
“我这做哥哥的,能为她做的本就不多,怎忍心看她名声尽毁?反正我自己在民间也没什么好名声了。若晚娘子能入我外宅,与宁儿一道,至少名分上有了着落,风言风语也能止住。父亲若知道是我出面,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有时竟也演出几分兄长的体贴。
祁韫垂眸片刻,开口却仍是淡声含笑:“将军这番苦心,果然殷切。不过,此事终归要她二人情愿才成。宁将军那头,自是将军你来过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含了十分巧劲。她从没有正面回应她和晚意的关系,始终留有余地,且将最难的题抛回给李铭靖,李钧宁当然一点就炸,这事便自然搅黄。
至于李铭靖此举的背后心态,祁韫自是一眼看穿,不过是嫉恨李钧宁锦州一战威名赫赫、人人称颂,要借此激她失态。
李钧宁接受了,日后晚意便是她亲兄的姬妾,再来往一寸,便在“颠倒阴阳”上更添一桩“悖逆人伦”的污名。
若不接受,那便坐实她情根深种、爱慕风尘,连女儿家该有的分寸都守不住,人都没脸做,日后如何在军中立足?
听祁韫如此说,李铭靖仍笑得从容,点头应下,拱手告辞。那架势,好似真是为妹妹打算,更信得过她这位“好友”定会成全。
他走后,祁韫少见地长久坐于椅中,不言不动,直坐了一个多时辰。
高福送药进来时见她托腮垂眸,还以为她睡着了。不料祁韫照旧警醒,抬手将药接过,一口饮尽。
李铭靖回住处后却大摇大摆、悠哉悠哉,只派下仆往李钧宁处告知一声。
彼时小将军正在营中视察军马与粮草,闻听简直目瞪口呆,没法相信那人口中话语。那下仆机灵,知她怒上心头自己必要遭殃,早跑得干干净净。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路风驰电掣往李铭靖处寻仇,下马即拔刀,将他室内桌案一劈两半,李铭靖这才慢悠悠自内室走出。
李钧宁一把揪住他衣领,怒得目眦欲裂,却死死咬牙忍住,没一刀捅了他。
李铭靖似笑非笑,丝毫不惧,反而缓缓道:“宁儿,我是为你好,诚心诚意。你不信?”
他说着用手比划比划脖子:“那就一刀砍了我,我也绝无怨言。”
感受到她浑身颤抖,是怒、是恨、是羞愤,更是穷途末路、无法可解的软弱无助,李铭靖笑意更深几分,掰开她手,任她在原地怒砸一室陈设。
在极端愤怒之中,小将军竟还能守得住理智,没有出口一句话。
她无法认下这个“嫂嫂”,更没有理由阻拦兄长纳妾。
她连一句“她是我的”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