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看着祁韫执刀毫不迟疑地走向那群女真奴隶,只觉这辈子心都没跳这么快过。
祁韫走到那群奴隶面前停住,不过一臂多点儿距离。有人已低头呜咽,颤声哭着认命。也有的抬起头来,目光不语,却写满哀求与恐惧。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年纪不过十岁的少年,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却是怒瞪着她,仿佛无言在说:我恨你,更恨这世道。
他们的衣着、肤色、语调虽异于汉人,可若细看,其中几人五官清清秀秀,分明与汉人别无二致。
祁韫更知道,辽东向来是胡、汉、女真杂居之地。自晟初“移民实边”起,不少中原军户、商贾、官宦便迁至此地,渐与土著杂处。眼前这几人,未必真如胡豹与军师沙八所说,是女真武士之后。若只是两族边界商户、打猎为生的良民妇孺,便遭此杀戮,又算哪门子义举?
她垂下眼睫,忽然抬手,将手中刀稳稳一掷,“当啷”一声扔在胡豹脚下。
随即,她甚至连腰间系的刀鞘都一把扯下,随手一扔,终于双手一举,望着胡豹,缓缓开口:“胡寨主,我不姓谢,也不贩药材。我乃朝廷特使,奉旨送军械与高将军。”
“既肩大任,当于沙场斩敌,岂肯借血污我之刃?非不能杀,实不屑为之。”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李钧宁亲笔书信与一颗新式火器弹丸,挟于指间,向堂上一扬:“此为李三将军亲笔,弹为本批军械所附样品。胡寨主若真是高将军之友,有疑问我也不怪。信也罢,不信也罢,大可当我一介奸细,就地诛杀。”
“左右你这黑石寨已封寨闭门,我等不过瓮中之鳖,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她话音落地,堂中气氛倏然紧绷,四周匪众原本嬉笑喧哗,这时却不约而同地摁上了腰间兵刃,座椅拖动、靴底摩擦地面的细响此起彼伏,如狼圈惊动,寒意顿生。
连玦、韩定远等人神色不变,却已悄然手按刀柄,目光紧锁左右,一身杀气内敛蓄势,宛如弦上之箭,随时可发。
承淙反倒舒坦了,心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辉山,胆气随之也壮,笑道:“胡寨主招待太过热情,我们也就诚心点,老底一股脑儿全掀给你看。横竖不过一死,死也死个光明磊落,阎王殿里也好挺胸作揖。”
胡豹原本嘴角还挂着笑,双眼却眯成刀锋,盯着祁韫一动不动,像是要从她脸上刮出个字来。整间堂屋仿佛就差一把刀落地,就能血溅当场。
偏祁韫神色丝毫未变,只淡淡看他,眼神冷静如止水。
半晌,胡豹忽地咧嘴一笑,杀意如潮退去,笑容里竟透出几分真心诚意:“嵘子所言果然不错!韫爷,你是真虎。胆大心稳,刀子扔了,人都能镇住我这一屋子莽货!”
他一扬手,哈哈一笑:“好!今儿个不枉我封寨请客!”
祁韫也一笑,转作轻松温雅之态:“不过是信得过胡爷为人,赌一把罢了。输了也不过头点地,省得回去还得操心,账是永远看不完。”
她当然敢赌。此举看似行险,实则因高嵘与她并非全然不识。虽只数面之缘,他也应知她与承淙本是江南商人,素以仁义文雅立身,纵使乔装江湖人物,又怎会真如刀头舔血之辈般滥杀无辜?反倒是那些真正的女真、蒙古细作,为达目的,往往冷血无情,罔顾同胞性命。
反过来推敲,若胡豹真是机缘巧合截获李钧宁发往高嵘的密信、试图讹诈军火,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试探,反而要对他们甜言蜜语,主动示诚拉拢才是。
堂中一阵哄笑,鼓乐又起,胡豹执盏三两步下阶,把住祁韫的胳膊,豪气冲天地说道:“来来来,我这几日正嫌酒寡人少,今儿算是对味儿的来了!”
沙八也跟着下席凑趣,还作个怪相:“我这张嘴原是账房的命,年轻时也想去你们祁家谦豫堂讨口饭吃。可惜天资平平,才过两道考就被刷下来,连祁家的门牌都没摸着。”
祁韫失笑:“我家怕是福薄,容不下您这尊活财神。要是真请了去,胡寨主那一年成千上万的大票子,谁来替他算?”
胡豹也哈哈大笑:“老沙,真不如让他家把你这锥子钻心、抠门扒皮的老算盘收了去,省得你四处害人!”
堂中众人也都放怀畅笑,大头目们纷纷起身举杯,向承淙、连玦、韩定远等人敬酒寒暄,气氛才真正热烈起来。
待胡豹扶着祁韫的背和她一道回席,顺便跟承淙等人喝几杯,流昭早已眼泪汪汪地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祁韫不说话。
她极少这般安静婉约,此刻眼神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怅然,无疑在说:老板,还好你没变。若你真动手杀人,我今后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祁韫自是看得明白,一笑安抚,又淡静如常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