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把嘉祐六年如何旁听到赵洪向梁述禀报东厂机密、梁述怎样设局暗害祁韫一事向姐姐全盘托出。
这是他少有的情绪外露时刻,那沉稳简洁的叙述中,满含自责愧疚,是身为天子却不能执权的悲哀,是眼看姐姐会受伤却不能救的沉痛。
他边说边回到那个流光溢金的傍晚,仿佛又看见姐姐失魂落魄如槁木死灰般进殿,他将她抱住,那柔弱的身体仿佛还在他怀中轻轻呼吸,默默流泪。
或许就是从那一天起,他暗自发愤要以十倍百倍的努力,长快些、再长快些,强大到无人再敢伤她,无人再敢染指属于他和皇姐的权柄。
瑟若听后微感讶异,转念一想便通,笑道:“我说你怎么对舅舅亲热得那个样儿,比小时候还胜过许多。陛下可厉害呢。”
她曼声笑语,举重若轻,林璠也随她一笑,心头诸般郁结仿佛被春风一拂而散。
他续道:“此一战,若再让李桓山独得大功,确是隐忧,战功太盛,终难久制。可若让他失利,又恐边防不保。这其中权衡,实非易事。但无论如何,诛梁一事,是时候往前推一步了。”
瑟若点头:“是。陛下若有主意,咱们商量着来便是,宁缓一些、稳一些,千万不可行差踏错。”
随即她郑重道:“此战既由陛下主理,日后千载功过评说,俱在陛下一人身上。为君最忌刚愎独断,所行所谋,皆须以万民为念。”
林璠笑道:“这倒稀奇,皇姐怎拿功过评说这等词说事?皇姐素来心在当下,岂会在意后人如何评断?朕也一样。是非成败,任他们写去便是。”
“我只愿在我治下,万民可安,朝堂清明,边境无虞,庙堂与草野各安其位。既登此位,便当守之以理,行之以正。”
姐弟二人当夜议定,才有戚宴之随军北上。
既将军国大事都交由弟弟主理,自己仅是辅助,瑟若这两月来倒没有像去岁赈灾那般过度操劳。虽仍是闷闷的没胃口,膳食略动两口就罢,也经常被各部扯皮气得头疼胃疼,好歹身子尚算安稳。
祁韫收到她信,见反倒多了许多生病了撒娇、气急了骂人,知她没再瞒着自己,想来无虞,亦感宽慰。
她这一头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承涟仍在广宁坐镇,谦豫堂事务和粮运比预期好不少,只因不再顾虑邵氏掣肘,且战事当头,自己人斗法当然放一边。
祁家和诸多商贾大族一样,响应朝廷调度边饷、发行新币或预征秋粮、甚至借商贾之力融资以充财政。承涟千里遥控,就戏法神通似的从江南抽来五万两银专款专用,今秋新粮也即将海运至宁远入辽东。
锦州本地事务由承淙和流昭主持,祁韫也只需做甩手掌柜。真正要从头筹划起的,还是这火器入辽之事。
戚宴之在锦州时,祁韫已将李氏情况与她简述,言祁家已与李铖安结盟、与李钧宁交好,跟李桓山本人亦打过交道,独这高嵘性子冷傲、行踪不定,尚无交集。
二人略讨论了几句,戚宴之认为既然李铖安守北线第一道防线,自是将火器运至义州,敌寇来犯,正好一役定威。
祁韫却认为,弘勒坦和图穆尔从北线进攻的可能性并不大,虽说突破点越靠近女真势力,越可给大晟造成双线作战压力,但蒙古又岂会挑兵力最盛的北线正面作战?
三线之中,东、北两头李铖安、李桓山皆难以撼动,唯锦州李钧宁在敌方眼中最弱。故李桓山此布防的真正要义,实际上在引敌自中线破局,而东、北成合围之势。就算女真趁火打劫,同时进攻辽阳牵制住东线李桓山兵力,李铖安的北线也可调兵锦州驰援,更不提还有高嵘这张藏而不露的底牌。
因此,她判断若李桓山接了戚宴之带来的“火器定威”圣旨,应当会安排头批火器到锦州交予李钧宁使用。
果然,等戚宴之辽阳之行罢,来信言祁大元帅的分析都对,却也只料中一半。这头批共一千支火器,交由李钧宁和高嵘共同使用。
李钧宁好说,高嵘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人在哪、手底下目前兵有多少,连李钧宁都不清楚根底。她说她这义兄常年跟人没几句好话讲,自己虽能通过事前约定好的联络手段给他送信,却无法保证他能如约而至。
至于具体人在何方,李钧宁给了个大致范围,祁韫一看,也不由得一个头变作两个大:完全是在深山老林里,这不是土匪做派么?
无法,既然皇帝和瑟若让她这个特使去办火器交接事,待九月底火器运到,祁韫也只得安排好诸事,带着她这小小祁家军,朝那大山深处的清风岭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