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春堂原是锦州城中最负盛名的医馆,医术最精、口碑最好的是一位吴大夫。正值午后,人头攒动,前厅座中坐满了候诊之人,皆是在等他出诊。
高福一见情形,就要掏银子请伙计通融插队,晚意却拦住他,转向伙计客气道:“不必惊动吴大夫,烦请哪位弟子有空,出来看看我家小侄儿,不劳大驾。”
伙计应声进去,不多时果然领出一位年轻大夫来,面白无须,神色清朗,拎着药箱蹲下身来给牛宝看诊。
他动作利落,先把了脉,又问了饮食、便溏之事,复而掀起小儿衣襟,细细按了腹,末了轻笑一声,顺手摸了摸牛宝头顶:“无甚大碍,是近来吃了太多油腻之物,一时积食不化,回去清淡几日便好。”
说着便要起身离去,晚意略一拦他,温声道:“劳烦大夫,也替我嫂嫂看看。”
嫂嫂一听,脸色立时发白,显然没料到这趟城里之行竟是为她诊病,忙低声推拒:“我不看,身子没事,不劳大夫。”
她出身村户,自小谨守规矩,婆婆咳得要命也不舍得喝药,哪轮得到她一个儿媳妇养身子?如今这通身富贵的小姑竟带她来看病,回去让人知道了还不指着她脊梁骨骂?故下意识缩手推拒,被晚意强硬按住,叫大夫给她把脉。
大夫替嫂嫂诊了一番,摸脉细听,又看了面色舌苔,末了道:“并无大病,不过是久食无肉、劳顿过度,气血两亏,兼之腹中有虫,才致形瘦乏力、腹胀易泻。好生调养几月,自会好转。”
晚意点头,便又略说了母亲近来久咳、夜间盗汗之事。大夫听罢沉吟道:“人不在面前,难作确诊。听夫人所言,大体应是肺气虚损、痰湿未清。这次我先开一方,喝上几帖调调,下回若真要细治,还是请老人家亲自来一趟。”
几人不过寻常看诊交谈,李钧宁坐在那茶棚下却看得眼也不眨,好像怕将晚意的任何一个瞬间错过似的。
忽然间馆中人声微乱,一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突然从人群中慌慌张张奔出,像是要抢门冲出去。她小小身子在人堆里一头扎出来,经过晚意身侧时不慎绊了脚,一下子扑跌在地,顺势扯住晚意裙角。
晚意身子一晃,几乎摔倒,好在被高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那一瞬,李钧宁心头骤然一紧,一股近乎本能的冲动直涌上来,几乎要立刻冲过去护她,却死死忍住了,只面色沉沉地捏了捏手中马鞭,强迫自己移开眼,却做不到。
那头,晚意反倒先一步将小姑娘扶起,柔声问她有没有摔疼。小姑娘眼眶红红地摇摇头,转身就要再跑,却被几人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拦下。
晚意本能地将小姑娘护在身后,高福也站到她身前,先笑着拱手给对方去去火气:“几位爷消消气,怎么了这是?万事好商量不是?”
为首一看就是个豪富之子,拧眉斜眼,不耐烦地指那小姑娘道:“这丫头偷我的药,叫她赶紧还来。”
不料那小姑娘含泪大吼一句:“你胡说!分明是你抢我娘的药!”
晚意见那公子跋扈,就哄小姑娘先说实话。她抽抽搭搭说了半天,众人这才明白,她才是先得吴大夫看诊抓药的,只是方中有味“紫参露”,属南地要药,近日告罄,大夫言须七日后方能补齐,剩的最后几两都给她开了去。
眼下要打仗,南来的商人都跑了个精光,这七日的承诺能不能兑现也难说。那公子也缺紫参露,眼见小姑娘取药在手,便要强行夺去,还将她的药包撕开,拣出那一味所需的药材,剩下的尽数洒了一地。小姑娘哭着去抢,护紧那点残药就跑,才有了先前一幕。
晚意听罢,边拍她背轻哄边问:“你娘得的是什么病?”小姑娘答了,竟是肺痨。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那她这药根本不是寻常调养,而是吊命的。
四周指责声大起,那公子却全然不当回事,仍是手一伸要抢药包,被高福明着笑嘻嘻暗里分寸不让地挡了回去。
晚意心中已有计较,从容理了理衣裙,款款上前,在那公子面前笑着蹲了个万福,缓声道:“瞧公子衣冠楚楚,必是心存仁孝之人。谁家无父母?这孩子也是为救母亲,一片孝心。公子若肯高抬贵手,让她一让,实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公子原本极不耐烦,见她模样极美,衣着得体,说的是一口温软清正的京城官话,举止更透着名门女眷才有的风致,心下不由一滞。
他轻慢的念头换作几分色心,装模作样皱眉道:“她娘得病就是命,我爹得病就不算?我拿她药,自会多给银子。娘子何必多管?”
晚意仍是一笑,竟说:“若我有法子替公子寻来这紫参露呢?公子缓个几日,也等不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