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削得如一枝清竹,举止间却隐约多了一分硬朗力道,似是被这边地粗砺风骨浸染了几分。可衣着仍旧是一贯的素净考究,淡烟浅色的袍衫干净挺括,不似流昭那般换上短打男装、挽袖呼喝,她仿佛仍行走在京城深宅,一尘不染,丝毫未受战地风气所扰。
那一瞬,晚意心中苦笑。她曾以为出了京,出了独幽馆,便是脱笼而去。却不想千里迢迢转了一大圈,仍兜兜转转落了回来。
自三年前生辰那晚,晚意便知她是一去不回了。她躺在房中,在昏暗的烛光里,目光一寸寸抚过各处陈设,只觉处处含着祁韫对她的用心,抑或她对祁韫的用心。
那一几一案,皆是曾经的祁韫为她亲手所择,线角圆润,不致磕碰。知她常腰疼,各处坐垫皆按她身量特制,软靠恰到好处,只需随意一坐,便有柔软托住全身。不能以情人之名给她的,祁韫便以亲人之名给到了极致。
而那一盏银灯、一枚青碗、一只白釉梅瓶,皆是她依祁韫心性喜好所置。瓶中温水从不间断,是为她风尘归来所备,也是一份望她常在身边的无用念想。等真回来了,晚意更会备好一切,从供口腹之欲的茶水点心到供消遣的琴棋诗词。
晚意也明白,每当看到自己安详宁和微澜不兴的眼眸,祁韫会觉终于逃离了那个光怪陆离步步惊心的世界,漫天忧愁焦虑化作纷纷细雪,又消融在那一双纤纤素手递来的茶盏中。这是晚意爱她的方式,也是她的价值。
可她终究还是离开了。如今想将这一切从记忆中剔除,就像要亲手打碎满室的点滴温存,那些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的情意,虽非对等,虽非晚意真正渴望的那一种,却真实存在。砸碎它们,就像砸碎自己曾作为“她的归处”这一身份本身。
祁韫当然瞧见了晚意,不过轻轻看她一眼,却只是平静清和,微带一点本能的关切。
那一眼,不含虚饰,不含闪躲,纯是坦然的“放下”二字,正如她一贯为人。可晚意只想,就算如此,我还是找不到“放下”你的方法。
这期间,戚宴之已在院中自寻一石凳坐下,见祁韫现身,亦起身还礼,随她抬袖引路,二人边行边飞快交谈。
戚宴之先将此行使命交代清楚,不仅是边防巡察与粮道清点,还带来了瑟若和林璠各自给她的书信。
瑟若的信,自是以关怀思念为主,即使她每临大事静气自生,信中也一如既往浪漫风趣,却仍掩藏着深深的担忧。
林璠那封,却是一份密令:命戚宴之、祁韫二人战事期间便宜行事,互相协同。
这命令简洁而概括,祁韫却知,在此等大事上将她和戚宴之并置,无疑是极高的信任和认可。至于便宜行何事,自是听戚宴之分派。
果然,戚宴之寥寥数语,就点出此行任务之重:
其一,神机营火器潜研四载,初有成效,此战拟为其初次实战,既出其不意打蒙古与女真一记闷棍,也以此反向震慑东南,彰示火器功效。她二人须设法运器入边,交由李家调度,并配合军中操练。
二,为大局计,李氏既不能不取胜,军功亦不可太盛。二人需暗中察看军中可用之才,悄然扶持,培植一支忠于朝廷、而非李氏或梁氏的力量,以备将来接替。
其三,自是伺机除去李桓山本人。此事牵连极广,千头万绪,眼下也无法深议。
祁韫听罢,无多惊讶,这些大体不脱她和瑟若在居庸关所定之计。她只问一句:“此事陛下与殿下自是商议过了?”
戚宴之点头:“商议过了,你可放心。我这趟办完辽阳明面差事,便不再返京,将亲坐镇北地鸾司暗桩,锦衣卫与东厂部分线路亦归我掌握。暗桩联络之法你记下,有事彼此通气。”
祁韫当着她的面一眼扫过那联络之法,随手点燃销毁。
二人又商定几桩细务,看看已是午饭时分,祁韫笑着相邀:“戚令一路辛苦,不若在这儿用顿便饭,也算我为晚意之事略尽薄礼。”
戚宴之睨她一眼:“我倒真想不明白,你伤我心也罢了,连这等美人也伤得如此,又凭什么是我替你善后?可见天道是大大不公。”
“戚令此话倒真折煞。”祁韫神色不动,嘴上却回敬一句,“竟不知我何时伤了戚令的心,分明是戚令赐我吃刀子。”
“去你妈的!”戚宴之气得要死,她一句话不慎就被祁韫抓到缝隙,那句“伤心”是提醒她别把自己和晚意并作一谈,好似也是个对这姓祁的求而不得之人。
祁韫难得笑出声,越发“卑躬屈膝”,连连请戚大人移步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