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韫不急不拒,顺势与他并肩而行,场中重头人物纷纷回首,皆在打量这个江南来的“杀汪贵者”。
开席之后,山东巡按御史杜御平先带众人寒暄一轮,举杯畅饮。三巡酒罢,气氛正热,李桓山一行才姗姗来迟。
门前鼓乐未响,已听得皮靴踏雪,铁器交鸣,全场自觉起身迎接。
李家众人甫一入场,厅中顿时刮过一阵边风。一行戎装之人鱼贯而入,甲光隐隐、寒气森森,如同边关寒夜杀出的一队铁骑,直叫原本喧嚣热闹的席间顿时肃然。
为首是李家子女,最前的是李桓山的小儿子李铭靖,年二十许,身披黑貂军裘,脚下生风,眼角含煞,整个人透着股边将世家的张狂傲气。
他抬眼一扫,嘴角挑起一丝不屑,大摇大摆走入厅中,竟未多看御史杜御平一眼,自顾坐下,姿态倨傲得令人侧目。
紧随其后的,是李家兄妹二人。长兄李铖安三十出头,一袭深蓝武袍,身形挺拔却清隽儒雅,行走之间自有一种久经阵仗、调兵遣将的沉着气度。他微笑颔首与杜御平见礼,略作寒暄,言语不多,浑然是大将之风。
那位小妹李钧宁则更令人眼前一亮。她卸下战甲,只穿一身贴体劲装,外罩猩红狐裘,长发高束为马尾,英姿勃勃。
她虽只有十六岁,却步履凌厉、目光如炬,一坐下就直腰不倚,举止间已显出少年女将的风范,叫人不敢轻慢。
再后入场的是祁韫曾见过的李桓山义子高嵘。此人年约二十,一身青铜制轻甲,脸色苍白,唇线紧抿,眉间自带倦意。可那双眼却漆黑如墨,未与旁人打招呼,只略一点头,便沉默入席,显然是个心机极深、惜语如金的人物。
最后入场者,才是辽东总兵李桓山。
他年已近六旬,却依旧身形高大、声如洪钟。身穿玄青织锦常服,披一领黑貂,须发已霜,目光却炯炯如电,走起路来虎步生风。仅一个抬手微笑,便叫原本躁动的宾客自觉肃然,这位辽东总帅手握兵权二十年,威望已深入骨髓。
李桓山朗声笑道:“今日诸位都来,便是一家人,吃酒不必拘礼。咱辽东有辽东的规矩,先吃三碗热汤,再说冷话。”
众人轰然应下,酒席再度热闹起来。
祁韫指间轻转酒杯,边饮边静观李氏一家。
见到李桓山那一刻,她竟抑制不住血气贲张,一股久违的战意自胸中翻涌而上,仿佛身处万军之中。在这群久经沙场之人的气魄激发下,她也如一柄久藏不出的剑,被他人剑气所激,止不住要共鸣一击。
那一瞬,她几乎生出一种冲动:若能除李桓山,若能诛梁述,便可献给瑟若最后一桩大功,自此天下太平,山水可归。
至于这李氏子女中可堪利用或破局者……
她慢慢收回目光,神色不动,只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厅中灯火辉煌,丝竹鼎沸,觥筹交错间,杯盏叮咚如击玉。李氏一家五人轮番在席间周旋敬酒,皆颇得体。
就算是向来傲慢的李铭靖,在父亲身边也不敢造次,只是少言寡语,喝得毫无节制,神色讥诮,活脱脱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种。
待李铖安、李钧宁兄妹行至祁家席边,安子谦亲自引荐。
李铖安一听是当朝最著名的富商祁家,立刻笑道:“去年祁家一出探花,便让利于民,实是仁心大手笔。我当时还想,可惜你家不入北地,百姓得不到这份实惠,谁成想今年便应验。祁家肯来辽东设资,造福地方,实乃我辈之幸。”
承涟为此行总领,故由他笑着回道:“李将军远征守边,护国安民,我们商贾之人理当尽绵薄之力,共襄盛局。往后在辽东,还望将军多多包涵指点。”
那小妹李钧宁却饶有兴致地打量流昭道:“今夜宴中唯我二女,我瞧姐姐衣饰简练、举止利落,非寻常人家出身,不知如何称呼?”
众人闻言一笑,安子谦抢先拍着承淙道:“这位不得了,是祁家掌柜中的掌柜!你瞧我这兄弟膀大腰粗、身价亿万,也得听她一声令下。”
因承淙与安子谦义结金兰,流昭与他自然也熟。席间哄笑,承淙却悄悄踢了安子谦一脚,示意他别再胡说惹流昭生气。
谁知流昭连看都没看他俩一眼,笑着替李钧宁斟酒:“安爷这话只说对一半。淙爷是肯给我三分面子,归根到底,还是我靠脑子吃饭,不靠谁养活。早闻‘戎装玉燕’李三姑娘大名,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我先干为敬!”
这话分明是在说女子自立自强,不倚附于人,正说到李钧宁心坎里。她登时对流昭另眼相看,心中一乐,觉着祁家果然不凡,不但文雅,也敬重女子,肯让这等人才掌权。
于是她也痛快一笑,与流昭对饮一杯,随即把她手一拽,爽朗道:“咱们自找乐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