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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廷杖(第2页)

回京之后,虽有那一日“驸马”,瑟若一笑便抚慰她心,可不知为何,总觉意懒神疲,百事索然。

往日只睡三个时辰、余下时间皆在理事,近日却忽觉一切空空,恍若步入虚室,不知所趋,人生所求又究竟为何?

所幸辽东事有承涟执掌,经过兄弟三人半载拜码头,试水的第一家谦豫堂终于开了起来,存银起势不错。本是振奋人心之事,她却愈发懒倦,日中仅回几封紧要书信,其余尽数交予他人。

或许是十年来策马不歇、狂奔赌命,至今骤然止步,才知人力有穷,意志有尽。

或许是此前在辽东因瑟若之事,她竟认真起了或轻生、或求瑟若对她断情之念,虽被瑟若轻巧救起,那寻死的念头却无法风过无痕。

她更忍不住频频回想那“不败昙花”之喻,只觉一生追逐,到头来也不过是权贵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纵自己万般智谋,又有何用?

更雪上加霜的是,与瑟若坐忘园分别当晚下起雨,随行宫人只带了一件略能防雨的薄氅,祁韫担忧瑟若着凉,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出去。瑟若自是开心,还先抱着那衣物埋头嗅了片刻,再笑盈盈地裹回宫中。

高福要把他衣服给她披着,祁韫却说不用,这点小雨,在外淋了不知多少,早就无所谓,撑伞走马回了家中。

哪料这一夜寒湿入骨,竟真将向来体健的祁二爷病倒。或许还引动了三年前落水的病根,未发烧,只是时不时咳嗽。

祁韫自重风度到几乎严苛的地步,病中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更受不了自己说一字咳两字、不时唾吐、声带痰音的丑态,谢婉华、阿宁来探病,都被她敷衍走。

这场小病,竟至病来如山倒,祁韫终日闭门不出,沉沉欲眠。实则并非病势深重,而是心力将竭。

谢婉华虽不明缘由,却知心志崩盘对于辉山这等一生只以一口气强撑的人来说,若气机崩散,便非一场病,而是彻底坍塌。

夫妻二人急得无计可施,甚至私下商议,要不要想个法子递信入宫,请殿下设法开导,却哪有门路。

作为贴身之人,高福与如晞最心疼不过。如晞见二爷接过药碗,眼都不眨一气饮尽,随手搁下药盏,仿佛不觉苦、不觉烫。

再望向那往日温言如春、如今却冷淡如冰塑的面容,她心中酸楚难抑,当场失声痛哭。

这日冬阳暖照,病势也好了七八分,祁韫难得出屋,在院中晒了半日太阳。

她一面养神,一面暗暗为自己打气:如今大局已定,最后一事亦已落子,瑟若既已许下归政后山水之约,更因我一句“不愿”便坚拒旁婚,这般情深意重,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快活、不振作?

她晒着太阳,手中翻着请帖。虽病未全愈,事却不能耽搁。这七八日积下的门帖堆成一摞小山,她仍每日过目,逐一回信,告知风寒未解,不便赴宴。

今日却见一张帖子不比寻常,是兵部属下、辽东粮储事务的重要干吏,军需清吏司郎中吕宝谦所请,言冬至将近,特设围炉暖宴,望一叙旧情。

此人仅居五品,只因执掌关外军粮调度,是个“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主儿,嘴脸虽俗,却攥着实权。如今祁韫正因辽东事有求于他,轻易得罪不得。

所谓“暖寒聚宴”,不过是邀一众冤大头吃酒赔笑,还得掏银子支援年关。既然他肯请,她也不得不应,便吩咐如晞备汤沐、梳洗。

如晞听罢愣了一下,随即喜极而泣,背过身去抹眼角。

祁韫这几日心神恍惚,少有关照旁人,此刻见状才明白过来,笑着安慰:“我不过是累了,借病偷几日懒。姐姐眼光一向最好,今日这身衣服,替我搭好看了。”

如晞哽咽着点头,几乎将刚从柜里取出的衣裳都洒了泪水。

因身体欠安,实在无心无力应付陌生花魁娘子,祁韫还让高福去独幽馆递个信,询问云栊或绮寒谁得空,能否代为走这一遭。

可惜绮寒当日正陪秦允诚出城游玩,于是云栊便将自己整晚的伴坐都推了,专程来陪祁韫。

按行中规矩,娘子一夜应客,往往分作数场,每场短则两刻钟,长也不过一个时辰。越是身份高、人气旺的花魁,越是走马灯般轮番见客。

一整晚只陪一人,称为“独占香席”,对于云栊这等十二花榜常驻的大花来说,是给客人极大的脸面。

可当真见了祁韫,连云栊自己都心中大惊大痛,只因从没见她如此颓唐病态,虽掩饰得极好,凑趣、喝酒、投壶、赋诗样样来得,哄的那吕宝谦带头鼓掌大笑,竟叫在座诸君无一人能知她是病中人。

若非云栊与她多年相识,又同坐一处,真切感受到她身上那一股异样的高热,也断瞧不出来。

偏祁韫在院中投壶时,所着大氅被手持灯盏、离她太近的吏部主事冯彦昭不慎燎了个大洞。祁韫尚未吩咐高福回府取衣,云栊便先开口笑道:“馆里还留着你一件裘,不如趁势取来还你。”

这不过一句轻语,实则藏着无尽心疼。她始终不愿将祁韫当作客人看待,总觉命人去馆中取物,就像从前东家仍在馆里住着一般,那是她愿信也不愿醒的一种怀缅旧梦。

祁韫自无不可,笑笑就回转室内脱了那燎坏的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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