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若听了,却无动于衷。她看惯了言官借机生事,也素来不把鬼神天象之说放在眼里,只续问:“不止于此吧。既开口了,要说实话。”
姚宛知陆咏迟性子,必要怒气上头口不择言,故抢先答道:“回殿下,是有几位官员上表,请为殿下择配良婿,言称可正阴阳、顺纲纪。”
“这才对了。”瑟若一笑,“好了,把情况都理一理,全盘给我吧。你们都怎么了,当我是雪做的不成?这点小事,何至于伤我身体?看来是我这几年病得太少,该你们多进宫守我几晚就知道了。”
“殿下!”陆咏迟立刻跳了起来,怒道,“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分明是陛下拦着我们不让说罢了!我早说了,这等下作手段,若殿下出手,早就除得干干净净!”
姚宛拉住她,镇定地向瑟若行礼罢,给她拽走了。
瑟若望着二人背影,摇头一哂。她倒真觉是个无聊小事,不料人人都怕她伤心、动气。其实刚监国那年风言风语不知凡几,都未损她分毫,何况如今?
不过,眼下意味自是不同,她还政是明摆着的趋势,这是有人借机试探皇帝和她之间的感情,试探皇帝是否有全盘掌权之心,亦试探她做了近十年的监国长公主,是否要成第二个武皇。
她倒真顺势考虑起出宫设府之事,不如便趁此择个俯首帖耳的驸马作幌子,只订婚约不兑现。最好来自梁党,等梁述一除,正好废驸马另选,之后再行权宜之计。
只不过,想到此事就算假戏假做,辉山也必然心痛难言,而她自己,亦不愿与除她以外的任何名字并列一处,这便是冷静权谋之外,谁也不能自控的私心了。
算来将近一年未见面,祁韫仍三日一信逗她笑,只是字里行间,不免带些相思缠绵苦意。她当然也想祁韫想得发疯,每次病中,都好想好想能吃到她喂自己的一口饭。
只是,祁韫不敢回来,是因诸事羁縻,更因怕自己一旦踏足温柔乡、亲眼见她病弱之态,就无勇气、无心绪再返那刀光剑影、黄沙漫天之地。她不敢见祁韫,也是怕自己一旦露了女儿娇态,就无心再以铁腕雷厉风行。
她一目十行扫罢鸾司整理的“女主祸乱”相关条陈,心中一叹:无论如何,这“驸马”之事,自要等辉山回来当面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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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监国、颠倒阴阳的流言,很快在边地都传播开来。
祁韫不能不怒,就要打点回京。承涟不拦她,只冷静提醒一句:“你露面对殿下未必是好事。凡攻讦女主摄政者,皆从私情入手,当心回去成了活靶。”
祁韫当然明白,她与瑟若的风言早已流传多年,几成京城士商心照不宣的共识。
此时朝局新旧交替、晦暗未明,有人趁势放出冷箭试探,后手不过是借“私情”污蔑瑟若放纵失德,逼其婚嫁、退位还政。
更不敢细想的是,若她的真实身份败露,瑟若就不是吕后、武皇那般权色并济的英主,而是彻底颠覆纲常的大逆之人。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生出对这段情、对自己“强求”的悔意。她不能不觉得是自己害了瑟若,毁其光明磊落、无愧家国的一生,几欲一死赎之,甚至一死亦不足以赎。
尽管这般局面,早在她爱上瑟若之后这上千个夜晚,便已在无数梦魇中惊醒过。不料一日成真,竟会叫她如此悔、如此痛、如此怕,甚至软弱到动弹不得。
真正救了她的,是瑟若的一封信,只有三个字:“盼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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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韫回京已是九月下旬。奇的是,瑟若不仅指定见面日期与时辰,还特意选在坐忘园相见,并言届时自有人引路。
九月二十六日之期,对尚在辽东的祁韫而言可谓仓促,她几乎是昼夜兼程、驿马不停,才堪堪赶上。入京后只来得及换身衣服,便匆匆赶赴梁侯宅邸。
坐忘园乃京中景致最胜之地,山水精微,雅士所趋,须得仕宦大族荐引方能入内,祁韫亦是首次应邀。
门前果有一姿容俊美的小厮专候,眉目如画,举止清雅,印证了那句传言:坐忘园中,无事不美。
然祁韫此行心绪纷乱,甚至都拿不定主意是否求瑟若对她断情,园中花木风物再盛,也无暇顾盼,亦懒得看那来往人物打量自己的目光,只随那小厮引路而行,恍若梦中。
谁知行至园中偏径,远远迎面行来一人,正是梁述。
梁侯年过五旬,身姿却十分挺拔清朗,面如玉削,步履清疏,宛若松下闲云。仿佛凡间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倒像是清晨山水间走出的神仙人物,一现便教人忘言。
他身着月白织金常服,仅带一随从,似正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