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韫自年后筹措北上,交付辽东边镇军粮,以换取盐引、回长芦兑盐出售,需打通中央户部、兵部、都察院,以及辽抚、盐运使司、地方军镇在内诸多关节。
以她这一派的办事效率,这一办,竟也直拖到了四月底。
五月初,众人在途中马上喝了雄黄酒。祁韫念及明日是瑟若生辰,却不能陪她度过,去岁在梁述“梅鹤作寿”局中暗暗发狠许下的誓言,竟也成空。
虽两人书信不断,瑟若对她也报喜不报忧起来,刻意调笑、故作放达。她的真实身体情况,其实祁韫是不得而知。
春旱果然酿成大灾,北地赤地千里,饿殍已现,好在朝廷自年初早有预备,上下齐心,赈务调度得当,未致动摇根本。
此时林璠和瑟若正在瑶光殿侧的承筠堂,与诸官议事。
近几月已成惯例,非赈灾事务多在允中殿由他主持,瑟若绝少露面,仅于事前事后交代指示。惟有赈灾奏报,皆由监国殿下在瑶光殿亲裁。
午饭照常用了,林璠却惊觉皇姐竟又吃回了粥食汤羹,连最软、最易克化的红枣小米也咽不下。这是她在嘉祐六年前病体最弱时的旧态,自那年端午后从未复发。
他这几月为百般事务忙得头昏,竟一时想不起皇姐是从何时起又回了当年光景。心头一阵绞痛,又恼又悔。
瑟若饭后回内室小憩,留下诸人收尾上午所议要案。她醒来后,还有几桩奏章待发。
此时夏热初起,林璠本就烦躁,加之心事重重,议事间竟下意识一脚踹翻了一个侍立的新进太监,因他端茶失手,打湿了案几。
他素日行事早学得瑟若风度,从不轻易怒骂,只因她最厌粗鄙暴躁、动辄呵斥之人。那一脚踹出,火气未消,心底却已先凉了半截,懊恼自己失态,怕皇姐知晓后生厌。
偏偏那一脚下去,满屋顿时噤若寒蝉,大臣们默不作声,纷纷作揖请罪,自李庆起,内侍太监跪倒一地。
他心中怦怦直跳,竟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滋味,面上却已镇定下来,冷冷训道:“章程未清,细节反复,三日三议仍无定稿,是想坐观人命、误我大政不成?李庆,收拾干净,勿扰皇姐休息。”
京城五月蝉声已响,辽东却尚未炎热,山风清劲,草木新凉。一路北行,入眼尽是苍翠叠嶂,山重水复,时有林泉相接,深林如海,静谧幽深。
辽东边镇地势广袤,层峦起伏之间设有大小屯堡,皆依山形水势而筑。旷野中隐现堡墙与烽台,沿线军堡以百计散布,如同棋布,远望肃穆森严。
城塞之外,间有屯田村寨,农垦兵居,民兵杂处,既是驻军供粮之地,亦为屏障前锋。地广人稀,马蹄一路所及,唯有鹰声犬吠,天地寥廓。
祁韫一行押运头批粮食共三千石,先至广宁卫。此为辽东边镇体系中联络往来最便捷之城,亦是平时无大战事时,各营军官就近停驻之地。
未入城门,便见城道旁一间小小茶棚,有人拎壶独坐,神情不动如山。
那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衣着不显贵,却精神利落、眼光警醒,一见便知是久走边地的老油条、市井与军政交界间惯于游走的掮客模样。
他起身拱手,先笑后言:“诸位爷一路辛苦,小的刘大兴,奉命来接。”
这正是此行联络边镇各方、打点一应琐务的本地掮客刘大兴。边地民风彪悍、官匪杂糅,更兼军政纠缠不清,若无这等老成精干的掮客从中打点,外人别说做生意,连办点小事都难寸进。
祁韫等人见状纷纷下马,整衣而揖,神色郑重,自是对这位刘爷刻意笼络。
承淙更笑道:“您老人家这等大买卖,东一笔西一桩,米谷金银都要过手,忙得脚不沾地,哪还用得着亲自迎人?这不是咱们辽东话说的,‘铜板掉地懒得弯腰’的主儿嘛。”
刘大兴也笑:“哟,淙爷还没进城,连咱这句老话都顺口带出来了,果真是通人。哪敢当‘主儿’,您这一趟是贵客临门,我这做小本生意的,不先来赔个笑脸,晚上都睡不踏实。”
商场上只要你抛我接,那俏皮话就如车轱辘转不完。祁韫三人当然瞧出这刘大兴嘴上凑趣,眼中却始终沉静,知此人便不简单,是否可堪信任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