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着逛着,秦允诚就和绮寒争起来,原是为一幅唐代画工韩幹所作《照夜白图》。此画传说曾归南唐后主李煜、南宋奸臣贾似道所有,后不知所终,世间偶有伪作流转。
秦允诚坚称这幅出自后人临摹,并引考证韩幹旧藏之流传谱系,断言此卷不可能落入民间市井。
绮寒却不肯服输,说此画虽断处稍多、墨色暗淡,却在用纸、设色、钤印、马骨结构等细节上有原作旧意,虽不敢妄言真迹,倒也有四成可能为半真半伪的托裱件。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只是兴致所至,后头却火气渐盛,绮寒竟翻起旧账:“你那回送给老孙的《溪山晚照》,明明是宋人伪摹,还讲得头头是道!”
眼见将从画卷争到私交攻讦,一众朋友赶紧上来劝架。
瑟若也凑了过来,甚至比祁韫站得还近,低头一瞧便轻轻一笑,掩唇退回祁韫身边,招手示意她俯耳,含笑低语:“真迹在我家呢,快叫你绮寒姐姐别争了,回头我让人取来给她瞧个明白。”
这话分明是替绮寒留面子,免得那伪作真叫秦允诚买回去,事后被行家断作全然赝品,叫她下不来台。
这任务可不算轻松,祁韫只好使一招“围魏救赵”,故作无意地指向旁侧一幅《牧马图》,亦署为韩幹所作,缓缓道:“此画我倒瞧着有几分真,马骨结实,颈下伏线生动,设色虽旧,却不失笔锋内劲。”
果然,她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两人分神。
秦允诚只瞥了一眼,便忍不住笑道:“这画光看钤印就知是元初仿作,辉山竟也会走眼?看样子要少瞧点账本,多和我们出来玩啊!”
绮寒却心觉蹊跷。她素知祁韫眼力过人,又从不轻易多言,怎会犯此低级错误?更何况曾听权贵私语说,此幅《牧马图》本就藏于内府,民间不应有真本流转。
她心中一动,偏头看向长公主,只见她于面纱之后似笑非笑,轻轻朝她眨了下眼。
绮寒立时了然,分明是殿□□贴她颜面,又托祁韫暗暗点拨,那《照夜白图》真迹和这《牧马图》一样,就在宫中!
她心下既惭愧又感激,咳了一声,顺着秦允诚的话轻轻一驳祁韫:“东家怕是错看了。马眼虽开神,然四蹄略滞,用笔太圆,失了韩幹那股驰骤之气。我看那边儿摊上倒有几副仿作还更以假乱真些。”
一句话不重不轻,却正好把话题转开。众人一听她也不认此画,便都笑了起来,说你和允诚不是达成一致了么?于是这场“危机”也就悄然化解。
云栊也把真相看穿,笑吟吟挽了瑟若与绮寒的手,柔声道:“这一路也够热闹了,天色不早,不如寻个清静处吃饭去。”
其实她与绮寒初见瑟若,虽自持风度,心中却难免自惭。她们出身风尘,纵有才情仪态,终觉不配与这等天潢贵胄同行。
然见殿下对蕙音如对小妹般呵护备至,又婉转替绮寒解围,她们已非单纯敬仰,而是生出一份触心的感激,感她极贵之身,肯平视极贱之人。
云栊这番话,正是借机还情,愿借酒饭一席,以表亲近之意。
绮寒自然领会,娇声笑道:“阿诚,你在独幽馆吃了多少顿,咱都记不清啦!今日请请这位贵客,就当一笔勾销!”
云栊也打趣:“无棱,你同允诚一道,算是替我们谢过东家,年根底下讨个喜头儿。”
两人一听,忙不迭拱手应是,又不住地偷眼瞧殿下,生怕她不肯。
瑟若却只抿唇一笑,朝众人微一稽首,神情庄而不板,语声温润:“既蒙相邀,贫道便叨扰一餐,谢诸位善信厚意。”
这下云栊和绮寒欣喜不已,不肯将她还给祁韫了,一边儿一个挽着她手说笑,蕙音也呆头鹅似地凑过来,牵着瑟若的袖子缀在后面。
祁韫反倒得替她们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善后,低声对沈陵、秦允诚道:“去清嘉阁。”
二人一听便懂,显是宫中原本安排好的用膳之处,离东岳庙既近,又清幽雅致。至于饭钱谁出,于他们而言都不算事。
棠奴也立刻传信给清嘉阁等候的诸宫人。幸而本就是清嘉阁承办膳食,只是两人小宴临时改作十余人大桌,暗中调度桌席、加菜、换场,纵有奔走忙乱,也属分内应办。
一行人热热闹闹上得楼来,恰好诸事停当。瑟若亲手摘下面纱的那一刻,竟叫众人都屏气凝神,仿佛不慎窥见天光乍泄,雾霭尽散,只觉连窗外雪景都黯然失色,惟她一身清辉,令天地俱静,心魄俱失。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飞花摘令、即席联诗,无人敢灌殿下,她却自己兴致上头要豪饮。
这次喝的可不是祁韫特意备的甜水,是实打实绍兴花雕,祁韫千哄万哄,就差使出“你喝一杯我喝三杯”这等自损之法,才让她兴致降下去。
至此,祁韫才恍觉,其实瑟若也想和同龄人交游,今日这份发自内心的欢悦便是明证,只是此前局势不允她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