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做盐场也是头一回。祁韫表面风轻云淡,其实为此倾注诸多心力,不惜高价延请专业人手,连小顾掌柜偶遇的卢宗海父子,也因旧恩来南平献策,所提意见中肯深远,极为难得。祁韫与承淙等人更是亲力亲为,夜以继日钻研施工章法,才令南平一线进度超常,险中趋稳。
反观霍家,怎堪比肩?主事的是位连盐田都不愿踏足的官家小姐,少东霍子阙早已离场,那几个大掌柜一个比一个油滑,鄢宛棠此番归来,发现连原本还能指使得动的人,如今也开始阳奉阴违。
更糟的是,带头的佟掌柜竟当面提出,霍家正在考虑减少投资,甚至不排除放弃半年内交付工期的考核目标。
霍家原本靠票号与放贷吃饭,压根没想靠盐场转型,这次是被鄢家逼上船的。如今工程未立先摔,鄢宛棠又疏于监工,自然给了霍家向鄢世绥告状的口实。
银子砸出去了不假,前后已是三万两。可要保住半年考核,至少还需七万以上。霍家虽富,也不是任人使唤的冤大头,更不会因鄢家一句话就接着往火坑里跳。
鄢宛棠先稳住阵脚,连夜召见几位大掌柜,当场将人压服。几人面上应下,心中却各有盘算,她也看得明白,知道这场缠斗才刚开始。这上半场她确实输了,输在轻敌疏忽,她认。但既已落后一步,如今便只能死咬住追回来。
她也知小手段困不住祁韫。那些暗中安排的钉子,顶多添点麻烦,并无杀伤力。祁韫若是靠这就能被撼动,那也不是她鄢宛棠想赢的对手。
次日一早,她难得换上一身女式骑装,打扮得素净干练,亲自下场坐镇一线。
然而乐安盐田的粗汉可不吃她这一套,早得了佟掌柜的暗示,嘴上应承,手下敷衍。一个工头更当着众人调笑她,言辞轻浮。
鄢宛棠虽历经风月、手段老道,哪曾在下人手里吃过这种羞辱?柳眉一挑,不必开口,随行的鄢家家丁已呼啦啦冲上去,将那工头按倒拳脚伺候。
这一打,工地彻底炸了锅。
霍家人正等这一刻,几个大掌柜看似劝架,实则推波助澜,连番挑唆,不消一炷香,整个场面已失控,混战一团。
鄢宛棠气得心口疼,仍强撑神色,冷笑道:“我看今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去请乐安县令施应台来。他若还解决不了问题,沧州知府高崇庆星夜兼程也得赶过来,明日便到。我说的话,听清楚了?立刻照我说的办,清场善后,老实复工!”
那被揍的工头仍不服,强撑着吼道:“就算官老爷来了也得讲理!主家动手打人,还想反告官,哪有这样的道理?”
鄢宛棠正要一挥手再教他闭嘴,忽见人群中一人缓步而入,拱手一礼:“鄢小姐,我家主上请您移步一叙。”
其实这一番热闹,祁韫三人在盐田边看个正着,高福在马上乐得直弯腰,差点摔下去。见场面越发难收束,也知鄢宛棠这么强压下去短时为胜,长期无益,祁韫懒得和她浪费时间,示意连玦去给她铺个台阶,好和她谈正事。
连玦是去给鄢宛棠解围了,祁韫和高福却一策马离开,无他,若被鄢宛棠知道她丢人模样都被祁韫看了去,还不得越发恼羞成怒,那就谈不成事了。
鄢宛棠听罢连玦的话,自是要问你家主上是谁。连玦只淡淡一语:“自南平来,于洗墨楼设席相待。”便客气拱手告辞。
对手既已杀到己方大本营,焉有不战之理?鄢宛棠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洗墨楼,推开门,雅座之中,祁韫正在为她斟茶。
既然从戚宴之处知道了那个“惊天秘密”,鄢宛棠再见此人时,目光不由得不变。但就算她和男人打交道颇多,也实在看不出祁韫身上有丝毫破绽。
她不是戚宴之,及笄后才出于公务和行走方便着男装,虽英气勃勃,却仍难免举手投足间带着点刻意扮演。眼前这人更像是从出生起就作男子长大,从声息气韵到坐卧言行,俱无缝隙,让她着女装,那才是别扭不自然。
酒楼侍女应声送上菜肴,鄢宛棠扫了一眼,便知祁韫只是照洗墨楼顶格标准叫了一席,全无讨好之意。菜色规整克制,不多一味甜点,不添一盏糖水。
若在平时,鄢宛棠定要心中不悦,面上或嗔或娇,视情形而定。可祁韫这么做,确实是真正不将她当作“女客”看待,不怜香惜玉,不献殷勤,更无一丝一毫的“取悦”意味。
这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谈判桌上的对手来看的人。
鄢小姐倒是个趣人,自和戚宴之七夕那晚后,她才明白自己心中竟没有性别之见,世上的人,在她眼里居然只分为“拜倒在她魅力之下”和“尚未拜倒”两种。
无疑,祁韫属于后一种,可这一次,鄢小姐竟不想对她使什么魅惑伎俩,而是也想把她当生意上的对手,堂堂正正、痛痛快快地玩一把,输赢都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