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注绝大多数都是言语犀利,一针见血,总结文中真意,却也有时冷嘲热讽,多为激愤之语,斥世道不公。偶尔几句,不自觉吐露些旧事与苦楚,让方砚生读着读着,忽然怔住。原来那样的富人,也曾是这世道里挨打受苦的人?
他更为那字里行间不屈不挠的意气所感动。一本《通鉴》节选,对方不过两月便读完,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既有人能从泥里爬出去,他便也不该服输。
这日,蔺遂再来时,正见连玦与方砚生在院中“对练”。
二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攻一守,步伐分明,气力悬殊。少年虽动作尚稚,出拳却已有几分章法。连玦身手老练,招招带着调教意味,像逗小狗崽玩耍。
最终,方砚生自然被连玦轻松放倒在地,却笑着扑上去扯他胳膊,嚷嚷道:“你又藏私了!”被连玦一把按住额头揉了揉,仿佛兄长戏弟。方砚生笑得仰倒在地,喊疼也不躲,最后还是被连玦一手拉了起来。
院中药香温润,是高福坐在小凳上扇着炉火给方母熬药,边擦汗边看他们两个打闹,脸上也带着笑。
蔺遂懂一点千金方,就算不通医理,也能识得药味,那炉中煎的,不再是以往那种草叶枯黄、寒凉寡淡、聊胜于无的“穷人药”,而是实打实的好料子,温补得宜。
而这两个随从,方砚生只模糊觉得眼熟,蔺遂却是过目不忘,正是他初来那日主动避让他的富家公子的下仆。
他一时五味杂陈,眉头轻蹙,终是冷冷一句:“教他拳脚,是让他打人,还是挨打?”
少年笑声戛然而止,低头搓了搓衣角上的灰,像是犯错被拿住,一时无措。
连玦却清楚这话是冲自己来的,拱手答道:“蔺老爷安。只是耍拳强身,等他日后识得轻重,自会知该打、还是不打。”
话不重,却句句有骨,蔺遂听了,发作不得。
他原意并非责难,只是心头一时刺痛。这些他无力给予的,旁人竟不动声色地替他做了。方砚生那仰头大笑的模样,轻松、欢快,毫无阴霾,却不是他这个父母官带来的。
“罢了。”他转而问,“砚生,近日有没有读书?”
“读了!”方砚生眼睛发亮,骄傲地挺直腰杆,随口便背道:“高欢幼时家贫,长而深沉有大度,轻财重士,为豪侠所宗。及自洛阳还,倾产以结客。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
这是《通鉴》里的一节,讲的是北齐神武帝高欢早年困厄、日后有为的故事,他语调虽略显生涩,却背得滚瓜烂熟,分明下过苦功。
蔺遂闻言,淡淡一笑,点头鼓励几句,便转身入屋看望方母。方母见他来,以为那些书是他送的,紧紧抓着他手,连声道谢。
再出来时,那两个随从早已悄然离去,只余一炉药香,静静萦绕在暮色中。
这一个多月,果如承淙所言,蔺遂初入县城便得罪了本地染坊大户周家,未出三日,满城士绅尽皆联手掣肘。
富户们轮番递交旧案翻案、田契纷争、民乱风闻等状子,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要击鼓鸣冤,闹得县衙日夜不得安宁。更有甚者,唆使里正串联百姓围堵县门,或在坊间散布流言,说县尊动辄封坊罚商,怕是“外来清客、不识乡情”。
蔺遂不为所扰,照旧雷厉风行,强查税册、清丈田亩、停批徭役。但底下官吏也不乏阳奉阴违之辈,或迟迟不发通告,或暗改数字,一律推说“旧制不明,难以厘定”。
传召而来的大户们态度更是油滑敷衍,有人低头装聋,有人故意说漏话,甚至还有笑嘻嘻开口的:“听闻县尊老母病重,犹奔走县政,实为忠孝难全。不若暂交事务,由我等族中贤士轮流照拂一二,也可解县尊燃眉。”
这日是蔺遂第三次命周家到衙署问话,要其交出真正的账册税目。一月以来双方拉锯不断,自他到任便封了染坊,但查税需实据,周家一纸不交,蔺遂也寸步难进。
仍是周大出面,甫入便潦草一礼,反抢先奏事,说要认捐盐场边荒田设义学书屋,“以教化后人,扶助寒门”。
蔺遂与周家斗法次日,街头便传周家捐建“周氏药舍”,雇医施粥,声势浩荡。铺门张贴榜文:“朝廷恩泽,士绅共扶,乡官感念,百姓永赖。”街头巷尾皆在称颂周家仁义,衙门反倒成了冷面苛吏。
如今周家又听闻当朝富商祁氏中标南平盐场,正是乘风直上的好时机,周大所要设义学的田地,实际属于即将开垦的盐地外围,若蔺遂批复,等于让他们先行圈地,坐地起价。若不批,便是“妨教之罪”。
蔺遂自是看得通透,未与纠缠,只冷声一句:“账本何在?”
谁知周大却笑出声来,从袖中取出数本账册轻轻一摊,语气颇为闲适:“账是好账,年年都有人看过,巡抚衙门瞧过,布政司也批过,听说京里有几位老爷的门下先生也打过照面。”
他微微一笑,抬眼望来:“这账本给你,县尊……敢看么?”
语气不急不躁,倨傲中藏锋,一如手里那几册账书,表面整洁,内里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