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时发生的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但他并不恐惧抵触提起这件事,他不愿意细说,是担心姜怀瑜会觉得愧疚难过。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门口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画着“招财进宝”的夸张丑帘子被轻手轻脚的掀开,放的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小猫一样靠近。
靠的太近了,陆明骁都要装不下去了,他控制住呼吸频率,企图继续装睡。
“啾”的一声,姜怀瑜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下,陆明骁瞬间开机成功,翻身抱住半跪在床边的姜怀瑜:“姜小鱼,你怎么能这样?”
他耳朵通红的小声抱怨:“真是不择手段……”
“有用就好。”姜怀瑜轻笑着摸摸他的耳朵,被那温度烫的指尖一麻:“骁哥,这件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查,还不如你来告诉我,省下的时间,我们可以用来拥抱和‘脚滑’,你觉得呢?。”
陆明骁望着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片刻后叹了口气,把姜怀瑜也拉到床上来。
他们的小单人床根本容不下两个高大挺拔的小伙子并肩躺着,于是两个人就靠墙并肩坐着,打着手电筒,用被子裹着依偎在一起。
“我想想,这件事要从很久之前说起……”怕吵醒外面的家长,陆明骁的声音放的很轻:“要从咱妈出生的时候说起。”
“妈妈的老家在南方一个山沟子里,她原本也不叫李晴,叫……”陆明骁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王来娣。”
有些名字,只要一说出口,就知道起名的人怀着怎样的恶毒心思,姜怀瑜蹙眉,他都被这名字给恶心的不轻,更何况李晴本人。
“特恶心对吧……”陆明骁轻轻摆弄着姜怀瑜的手指,手电光将指甲照出了可爱的粉红色,而在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陆明骁眼底是一团翻涌的戾气:“妈十七岁时,她继父收了五千块钱,把她送给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当天晚上就……”
他声音轻轻一颤,没再说下去,可姜怀瑜已经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
十七岁,和他们一样的年纪。
姜怀瑜呼吸停滞,只觉得冷意如毒蛇般沿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心脏处一阵阵收紧的疼痛,随即是猛然炸裂开的怒火,他握紧了陆明骁的手,一开口先哑了嗓子:“这两个畜生……”
可是,陆明骁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李晴是绝不会向孩子提起这些创伤的,是谁告诉了陆明骁……
他抬眼,四目相对,陆明骁指尖落在他眼尾处,轻轻按了一下,擦掉那一点湿润,随即解答了他的疑惑:“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亲口听那个强迫妈妈的人渣说的。”
“什么意思……”姜怀瑜只觉得毛骨悚然:“你见过他?等一下……难道那个人就是嫌疑人罗某?是那个入室抢劫伤人的凶手?”
陆明骁点头。
姜怀瑜只觉得像被扔进了冰湖里,令人窒息的寒意顷刻麻痹了四肢,陆明骁六岁那年,李晴已经三十二岁了,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整整十五年,很难想象,当这个人渣再次出现,还伤害了自己的孩子,李晴该有多痛苦。
“姜小鱼,呼吸……”陆明骁把揽住姜怀瑜的肩膀,让姜怀瑜趴在他怀里,他轻轻抚过姜怀瑜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他声音也低哑下去:“为什么一定要听呢?我真想让永远也不知道这些……”
“不……”姜怀瑜抱紧他,从他的体温中汲取到了勇气:“骁哥,我应该知道这些,那是我的妈妈啊……”
李晴是废墟中开出的花,如果他连听都不敢听,那他怎么配做她的孩子。
陆明骁低头,亲亲他的头发,继续说下去。
“罗贵那个狗杂种没和我说太多,后来发生的事,是我这些年从爸妈聊天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李晴被迫嫁给罗贵时,还不够法定结婚年龄,所以他们没有结婚证,她被罗贵逼着干活伺候他,但还是被动辄打骂,头两年,她想尽办法出逃,被抓回去只会被打的更严重。
李晴十九周岁那年,她变得温顺听话,罗贵以为她被打服了,再加上还有一年就能去领结婚证,罗贵就放松了警惕。
李晴找到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带着偷偷攒下的一笔钱,坐上了北上的火车,改了自己的名字。
她逃走了,却也活得风声鹤唳,只要看见长得像罗贵的人,她就会立刻逃跑。
她像一团风滚草,被风带着走过很多地方,遇到水源就会扎根,努力的壮大自身,她学着和人交流,也真的天赋惊人,她学会了很多方言,认识了很多人,也见到了很多风景。
在这之前,出逃的只是她的身体,随着眼界和见识的增加,她的灵魂也获得了自由,噩梦时那张脸仍会出现,可她不再被追着跑,她梦见自己会反抗,哪怕两败俱伤,哪怕鲜血淋漓。
她的天地如此广阔,而蛆虫只能活在阴沟里。
二十三岁时,李晴跟着师父学着干装修,那一年她认识了陆川。
要有多少爱意,才能强大到敲开她紧闭的心扉?
陆川不知道答案,但他做好了一辈子的准备。
……
“妈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陆明骁手指轻柔的穿过姜怀瑜的头发:“她身上的坚韧和蓬勃的生命力,让我觉得没什么能打倒她,我只见过她哭两次,一次是爸爸肺部受伤,另一次就是我……被那个千里迢迢找来的人渣给堵在屋子里,打了一顿。”
屋子里的温度随着夜色渐浓在逐渐降低,姜怀瑜的被子也被陆明骁拿了过来,一条盖在两人腿上,一条被两人裹在身上,他们像两只筑巢的跃冬的小麻雀,贴在一起取暖,而姜怀瑜在不知不觉中,把陆明骁胸口的睡衣给哭湿了一小块。
陆明骁只是用“打了一顿”轻飘飘的带过,可如果只是“打了一顿”,那个畜生怎么会被判十四年呢。
姜怀瑜知道他在避重就轻,却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的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声。
“嗯?姜小鱼?是哭睡着了?”陆明骁双手捧着姜怀瑜的脸,凑过去亲亲他肿了的眼皮:“好了,你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以后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妈肯定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些,所以啊,以后在她面前,不要表现出异样来,知道吗?”
“嗯……”姜怀瑜闷闷的答应了一声。
“那乖乖回去睡觉吧,哥的床上太挤了。”
姜怀瑜没动,只是又把脑袋埋回他怀里,手也紧紧的抱着他。
“又撒娇,好吧好吧……”陆明骁妥协了,抱着姜怀瑜侧躺下来,让姜怀瑜睡在里侧,用被子把两个人都裹得严实:“那就抱着你睡,只此一次,明早上自己回那边去……”
“骁哥……”姜怀瑜轻声打断他的话:“我会和你一起保护妈妈。”
他抓住陆明骁的睡衣领子,抬眼看他:“也想保护你。”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下,执拗又坚定的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