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知山君意图进宫,心思急转,当即又先回房,拿起那柄之前陪伴他在北关几十年的佩刀,拔刀出鞘,看着那秋水般森然雪亮的刀锋,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跟老伙计并肩子干上的机会。”
出门之前,大将军又唤了老管事并几个心腹之人,吩咐道:“我跟夫人今日有事出门,日后不管如何,众位定要守好家宅,照看少主。只当一切如常,不可自行慌乱。”
老管事年纪大他若干,听了这话,便知道有事,当即道:“是不是小郎如何了?老爷要去做什么,我们同去!”
其他众人也纷纷明白过来,他们也听闻初守昨儿入了宫,如今见将军跟夫人都要进宫,各有猜测,当即纷纷去拿刀,执意要跟随。
初万雄喝道:“忙什么,都不听我的话了么?”
老管事道:“非是不听,只是就算在北关冲锋陷阵,也是同袍一起,同生共死,怎么能让将军一个人……”
初万雄拦住他道:“谁说我是一个人,有夫人在,比你们都去还强。何况你们都跟去,若是抱真回来呢?我跟夫人平生最疼的就是抱真,你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好汉子,留你们照看他,不管我跟夫人如何,我们都放心。”
大家被说的鼻酸,不再鼓噪,纷纷沉默,老管事更落下泪来。
忽然是萧六从门外进来,道:“我还不算是将军的人,算是百将的人,我跟着去自然无妨,将军也拦不得我。”
于是萧六陪同,车驾过了东华坊,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说来也怪,就在初万雄扶着夫人出了将军府门的瞬间,原本有些放亮的天光忽然阴暗了几分。
当马车出了将军街,天空中已经有阴云陡生。
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了皇宫,那阴云也越发凝重,就仿佛跟定了马车,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初万雄冷笑了声,不为所动。
萧六抬头看了眼,也看出了古怪。
他虽然是才进了将军府的人,却也知道将军夫人深居简出,似非常人。
方才出门之时惊鸿一瞥,见是那样的容貌打扮,心头自是凛然。
不过既然是大将军认定了的女子,又是初守的母亲,自然也是他所认定的主人,夫复何言,一切阻挡者,皆是他之敌。
马车缓缓行近宫门,头顶阴云中已经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隐约间有数道电光,猛兽呲出獠牙似的探出,围绕着车驾上下翻飞。
萧六让那赶车的人先行离开,自己握了缰绳,道:“将军,这些雷闪不对头。”
初万雄道:“我倒想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当初山君负伤倒在府门前之时,那骇人的电闪雷鸣,又想到这些年来,为了免得他麻烦,夫人很少出门……心中一股悲愤升腾。
初万雄笑道:“来呀,我倒要看看,我夫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叫你们追了二十年还不放过,有本事冲老子来,老子皱一下眉头,不叫初万雄。”
轰然的雷声仿佛在回应他,一道闪电从云层中撕裂,如火蛇般击落。
初万雄正欲拔出腰间的佩刀,冷不防萧六纵身跃起,脚尖在车辕上一踏,竟直接在车上挺身站住。
他身躯笔直,仰头看着头顶的惊雷,大声道:“想干什么?!”
那本来几乎要劈落的闪电,在距离车厢数寸的距离,生生地扭转开。
闪电照的萧六的脸雪白,他却浑然不惧,依旧盯着那层层的阴云:“大将军府萧六在此,我不晓得是何方神圣意图为难,但想动我们夫人,先打杀了我!”
那股慷慨忠勇的豪侠之气,冲天而起,连那慑人的电闪雷鸣都仿佛在瞬间收敛。
初万雄望着他,笑道:“好小子!有种!”
话说萧六只是一介凡人之躯,又没有法力神通,为何竟能以一己之力,逼得那雷霆改道?
这却是有个天道规则说法在内的。
但凡世间真正的忠孝仁义之辈,不管身份如何,却都是有大功德在身,诸神庇佑,万邪不侵。
曾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官吏,已算是清明正直之辈,偶然间,此人遇到一成了气候的妖物。
那妖物望见他,面上透出几分惧色,但并未回避,似乎有些忌惮他,但也并无什么恭顺之意。
谁知,又有个衣着褴褛,谈吐粗俗的村女经过,那妖物却突然跳起来,退避三舍,面上十分恭敬,不敢丝毫不敬。
那官员见状很是疑惑,壮起胆子询问缘故。
妖物道:“大人虽有德禄在身,但你不肯贪吝,是因为怕律法严苛,怕有朝一日落入法网,所以才叫自己保持清廉,素日自己约束一言一行,也不过是怕言行不当,会招惹人的非议罢了,绝非出于本心本意。可是这位妇人,她却是至贤至孝的本性,就算言谈粗俗行为无礼,但她是真心孝顺家人父母,与人为善,乃是发自本心……这样的人,心思至真,魂魄明净,所以妖神避退。”
而萧六,亦是同样道理,他是阵前有功之士,又不肯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宁肯受苦出力一身清白,也不要用那些蝇营狗苟得来的脏钱,这种忠勇仁烈的侠义猛士,虽然出身寒微,处境落魄,又是残疾之人,却也是神鬼皆怕皆敬之人。
所以自来有那种传说,但凡是妖怪修行到需要渡劫之时,便会寻那种身上有大功德的凡人寻求庇护,这样的话,天劫就投鼠忌器,无计可施,最终度过劫难。
当初初万雄救下了山君,也是同理。
萧六喝完之后,索性直接跳上了车厢顶上,高高站立,怒视那漫天云翳,满面慨然赴死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