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都没有,江耀就像真的融化在了黑暗里。
怒火更炽,还夹杂着一丝被愚弄的羞恼,夏洄几乎要怀疑刚才那惊鸿一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半掩着门的偏厅里,隐约传出了人声,其中一道,低沉平稳,带着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正是江耀。
夏洄脚步一顿,放轻了声音,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门缝,他看见江耀背对着门,正和一位穿着帝国礼宾司服饰的官员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是关于离境手续的某个细节。
江耀站得笔直,侧脸在偏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那副墨镜依旧戴在脸上,黑色的漆皮手套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很好,他没消失。
夏洄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是怒,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耐心地等在门外,直到那位帝国官员躬身退下,偏厅里只剩下江耀一人。
夏洄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哐当”一声并不算轻,门撞在墙上又弹回。
江耀闻声,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面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夏洄时,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放松下来,只是那戴着黑手套的手,下意识地微微向身后藏了藏。
“加文博士。”江耀开口,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远,“有何贵干?”
夏洄不答,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冷冽气息。
他盯着江耀墨镜后模糊的镜片,仿佛要穿透那层障碍,看清后面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梅菲斯特不欢迎我,”江耀像是被他迫近的气势所慑,又像是急于划清界限,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地陈述,“你应该离我远一点。对你,对这次的交流项目,都好。”
夏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离你远一点?江耀,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江耀的胸膛,仰头逼视着他:“以前你怎么不想着离我远一点?现在,倒学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
江耀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强行维持着稳定:“情况不同。现在是正式外交场合,我有我的立场和考量。你不该……”
“不该什么?”夏洄打断他,怒火混合着一种被轻易牵动情绪的挫败感,冷冽到近乎暴烈:“不该追过来?不该在意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江耀蹙眉问:“你对岳章就那么温柔,对我就横眉冷对?“
“我对岳章温不温柔,跟你有什么关系?”夏洄越想越气,岳章的话和江耀此刻避之不及的态度在他脑中交织,让他心口发堵,“江耀,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也别把你在政坛上那套倒打一耙、转移视线的把戏用在我身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江耀的右手腕,江耀猛地往后一挣,夏洄一步紧跟过去,手却往下攥紧了江耀的手!“你躲什么?”
夏洄虽然没有和江耀一对一格斗过,但夏洄不认为自己会输江耀。
果然,江耀的动作略有迟缓,墨镜后,他眸中划过一丝心疼,迅速地让自己的肌肉放松下来,以防一不小心伤到他的小猫。
入手的感觉,隔着一层冰凉的漆皮。
而且,在他攥住的瞬间,江耀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及了某种难以忍受痛处的生理性战栗,甚至有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微抽气声。
“……”江耀黑漆漆的眸子抬起,平静地盯着夏洄。
夏洄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攥住的地方。
黑色的漆皮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他刚才触碰时,分明感觉到手套下的手指,似乎过于粗长,不像是江耀的手。
江耀的手修长,英挺,很适合握笔,也适合做手模。
夏洄在江耀试图挣脱之前,用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江耀的手套边缘,然后,用力向下一扯!
“嘶拉——”
质地优良的漆皮手套被强行褪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暴露在空气中。
夏洄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只手……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手”。
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狰狞可怖,手背和手指上布满暗红、深褐与粉白交错的新旧疤痕,皮肤扭曲皱缩,指尖的指甲残缺不全,新生的嫩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
虽然已经过了最严重的溃烂期,但依然能看到深入皮肉的冻伤痕迹和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创口。
它静静地躺在江耀的袖口下,像一件被暴力损毁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艺术品。
空气死一般寂静。
夏洄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也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山那一夜,江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所有的怒火、猜疑、讥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狰狞的伤痕冲击得七零八落。
岳章的话言犹在耳,可这双手的惨状,岂是“苦肉计”三个字能轻描淡写掩盖的?
什么样的算计,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江耀在手套被扯下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