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只有电流声。
“夏洄。”
沙沙沙。
“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
他把通讯器放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往西走了,然后往南,脚印在南边消失了,我没有看到他。”
陈载:“会不会是迷路了?西边那个冰塔林,地形很复杂——”
“他不会迷路。”靳琛打断他。他知道夏洄不会迷路,那个人看一遍地图就能记住所有的地形,走一遍路就能画出完整的剖面图。
但他会走丢。
“分头找。陈载,你带两个人往北。何汐,你带两个人往东。领队,麻烦你的人往南。我往西。”
四个小时后,天开始暗了,风大了起来,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响。
远处有声音,很低沉的,像雷声,又像山在咳嗽。他们停下来,抬起头。
西边,一座山峰的侧面,雪正在往下滑。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崩,只是一小片雪,从山脊上滑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流动的河。
它滑了大概几百米,然后停在一个缓坡上,不动了,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又安静了。
如果夏洄在那里呢?如果夏洄在那座山的下面,在那片新落的雪的下面呢?
“靳队,”领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用紧急频道发了求救信号,帝国的救援队最快四个小时能到,他们有生命探测仪、热成像、破冰设备,我看到夏博士的雪崩信标在西峰稍远的地方,肯定没事。”
“四个小时。”靳琛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所有人撤到安全区域,冰岩背面有二次崩塌的风险,这里不能留人,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危险,我都难辞其咎。”
靳琛却担心极了,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掌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一回头,他突然看见那个白头发的青年拿着探杆和轻便雪铲,朝着雪崩的西峰踉跄跑去。
*
叶甫根尼——或者说,江耀最恐惧的事情就这样来了。
四个小时。
靳琛说出那个时间时,江耀站在人群边缘,有种荒谬的暴怒。
尽管他没有表露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江耀,联邦的首相,被梅菲斯特一句话赶出了帝国首都,甚至是苟延残喘地逗留在这里。
不过,他确实“留”在了使馆区,每日“处理公务”,“耐心等待”。梅菲斯特大概以为这招奏效了,江耀配合地出演,演一个因外交礼仪而暂时屈从的访客,一位焦躁但无可奈何的官员。
但他从踏上帝国领土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批准”或“安排”上。
他戴上面容修改器,在“叶甫根尼”这个精心伪造的身份掩护下,带着一支用重金和隐秘渠道组建的经验丰富私人山地救援小队,早已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夏洄科考队伍的航线之后。
他不要梅菲斯特的“恩准”,他只要确保自己在夏洄需要的时候,能在最近的距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场毫无预兆的小范围雪崩。更没算到,夏洄会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消失。
当靳琛下令所有人撤回安全区,只身留下等待救援时,江耀知道,机会来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不能等帝国的四个小时,夏洄也等不起。
江耀沉默地跟随大部队撤离,却在拐过一片冰塔后骤然脱离。
他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已经推算出几个夏洄可能被冲击掩埋的高概率点。
他冲向自己的隐蔽装备点,甩掉碍事的外层伪装服,露出里面专为极地救援优化的贴身装备,抓起探杆和轻便雪铲,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朝着雪崩发生的那座西峰侧翼狂奔。
风在耳边尖啸,肺像要炸开,但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下都敲打着同一个名字:夏洄,夏洄,夏洄。
他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夏洄,他说死也不放。
江耀冲到预估点位附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更精密的便携式探测仪。
这不是民用品,连接着帝国的卫星,虽然此举有涉嫌窃取帝国机密的嫌疑,但江耀不在意除此之外,多在帝国安插几个间谍。
屏幕上的信号点微弱,但顽强地闪烁着,定位精度远超普通ABS。
信号源就在前方那片刚刚坍塌、尚未完全稳定的新雪坡下方,深度……探测仪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江耀血液几乎冻结的数值。
不是浅表,很深。
他扑到那片雪坡上,先用探杆快速而精准地定位,然后跪下来,双手握住雪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标记点铲下第一抔雪。
雪很新,很松软,但混合着冰屑和碎石,并不好挖。
他动作迅疾如风,每一铲都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狠劲,冰冷的雪沫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和汗水混在一起。他不在乎,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定位点。
快了,就快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原上异常清晰。江耀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那柄高强度碳纤维雪铲的铲头,竟在又一次铲入一片夹杂着硬冰的雪层时,齐根断裂!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杆子握在他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工具……坏了。在这个距离救援队抵达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每一秒都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唯一高效的工具,坏了。
江耀冷静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替代工具,什么都没有,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