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拱手:“大人一路慢走。”
周县令欸欸应着,待他回神,已经坐在马车上了。
挑起车帘向后看,杏花胡同渐行渐远。
那长巷尽头,早已不见文定侯的身影。
周县令眼眶胀胀的,低头用力搓两下脸,咧开嘴无声笑了-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一家四口分乘两辆马车,在二十亲卫的簇拥下前往省城。
大黑小黑则留在杏花胡同看家。
一如进京赶考时,依旧从运河码头登船,一路顺流而下,于十日后抵达长沙府。
离船登岸,又乘马车前往孝兴县。
“你太爷是有大本事的,年轻时只是个货郎,不惑之年便已挣下万贯家财。”
“你阿爷性子温吞,头脑却很灵光,及冠之年接手家中生意,短短五年便将家底翻了个倍。”
“若非”司静安语气微顿,“葛观是个流民,为你阿爷所救,留在府上做个管事。”
“你阿爷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不想却养大了他的野心,趁着我和你阿爷无暇打理生意,从背后捅刀子,害得谢家倾家荡产。”
谢峥为司静安斟茶:“阿奶可还记得他投靠了哪个官员?”
司静安捧着茶盏,她当然记得,至死不会忘:“是孝兴县县丞,王顺。”
谢元谨最恨恩将仇报之人,在心里狠狠记了这两人一笔:“一晃三十多年,或许那王顺已经不在了。”
沈仪轻哼:“死了算便宜他。”
“他这种人死后肯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尝遍酷刑的。”谢元谨语气笃定,“满满,若他还活着,你能否查到他去了何处?”
谢峥不假思索:“只要他还未致仕,便可从吏部查到他在何处任职。”
“致仕了也无妨,多半是回乡了,届时我让人查一查他在任时犯了哪些罪,一纸诉状告到当地官府。”
建安帝封她文定侯是别有所图,可旁人不知。
仅天子宠信与超品侯爵,一省总督也得给她两分薄面。
有谢峥这句话,谢元谨便放心了。
一行人凭路引进了城,司静安思夫心切,奈何舟车劳顿,体力不济,只得入住就近的客栈,明日再去谢家坟地。
一夜休整后,谢峥派亲卫前往当地县衙,为阿爷谢天川销户。
大周朝当下弊病丛生,户籍管理却很严格。
百姓出生需要上报户籍,死亡亦需要销户。
当年谢家惨遭背刺,谢天川抑郁而终,司静安又被娘家兄弟逼迫,要将她嫁与他人为妾,哪还记得去官府销户。
一晃多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
谢家坟地在城外,依山傍水,风景甚佳,乃是谢峥太爷生前请大师算出来的风水宝地。
只是再如何上风上水,也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年无人打理,谢天川及其爹娘的坟头长满野草,连墓碑都淹没了。
若非司静安十分笃定,表示她不会记错,谢峥真以为他们来错地方了。
谢元谨拨开草丛,“谢天川”三个字映入眼帘。
当年谢天川下葬十分仓促,司静安只来得及写下他的名字,便仓促逃离孝兴县。
谢元谨从未见过谢天川,只根据司静安的描述,在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形象。
此时半跪在木制的墓碑前,看着那小小的坟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令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沈仪上前,轻拍他的肩头,将坟头上的野草清理干净。
谢峥则去另一边,清理太爷太奶的。
清理完毕,谢元谨点燃香烛,沈仪烧纸钱。
谢峥搀扶着司静安,待她跪下,自己跪在她右手边。
谢元谨在司静安左手边,沈仪紧挨着谢元谨。
一家四口跪在坟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司静安膝行着往前,遍布褶皱的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夫君,我带谨哥儿回来看你了。”
“谨哥儿娶了个很好的媳妇,小仪聪明又伶俐,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家里的牙刷铺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满满是你的孙子,前阵子六元及第,如今官居四品,还有了爵位。”
“当初你受商户限制,不得考取功名,如今满满也算替你圆了梦。”
司静安絮絮叨叨,泪流满面而不自觉。
“我如今也一切都好,谨哥儿和小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满满也很争气,每次我出门,都有数不尽的人恭维我,讨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