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仪蹙眉:“世上竟有这种爹娘,当爹的发疯便也罢了,当娘的怎能助纣为虐?”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谢义年联想到自身,“我爹娘不也跟他们差不多?”
沈仪语噎,从竹篓里取出寅时起来做的白面馍馍:“满满,要不给他送几个馍馍过去?”
谢峥无所谓:“他身边无人照料,您去看看也好。”
沈仪便敲开宁邈客房的门,送上蓬松香软的馍馍:“我听峥哥儿说,你们要在考场里待上一整日,客栈里的馒头终究没有自家做的好。”
宁邈捧着沈仪塞过来的馍馍,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多谢婶子。”
沈仪笑笑:“赶紧进去吧,我也回去了。”
宁邈关上门,低头轻轻嗅闻,鼻息间尽是小麦清香。
他站在空旷冷清的客房里,眼眶有些热热的,唇角却扬起些微弧度,两颊梨涡若隐若现。
明日便是县试,谢峥将四书五经和《圣谕广训》仔细翻看一遍,又逐个背诵一遍,巩固记忆。
这会儿没必要再做新题,谢峥耗时三个时辰,回顾总结从前做过的试题。
尤其是四十八套模拟题,对照着参考答案和余成耀的点评,从头到尾看上一遍。
至此,已是戌时三刻。
谢义年过来敲门:“满满,该睡了,明日还要早起。”
谢峥应了声,熄灯躺下。
客栈的被褥常年不见光,厚重而潮湿,盖在身上黏糊糊的。
饶是谢峥不认床,没什么洁癖,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但是无法,二月里倒春寒,夜间寒冷,绝不可染上风寒,影响明日的县试。
谢峥叹口气,大被蒙头,强迫自己睡过去-
二月十八,县试当日。
寅时初,考棚鸣放第一发号炮。
谢峥穿衣洗漱,下楼用饭,而后回客房准备考试用具和食物。
除了馍馍,沈仪还做了少量肉饼。
肉饼足足有谢峥脸那么大,一块便能吃到撑。
将一应事物放入考篮,谢峥坐在桌旁,翻看昨夜没看完的几道试题。
寅时五刻,考棚鸣放第二发号炮。
陈端前来敲门:“谢峥谢峥,该出发去考场了。”
“来了。”
谢峥收起题册,拎上考篮,与陈端四人走出客栈。
夜凉如水,寒风袭人。
途中考生三五成群,响亮喷嚏声不绝于耳。
宁邈抱紧手臂,牙齿咯咯作响。
谢峥睨他一眼:“进考场会好些。”
大周朝的科举十分严格,为了防止考生夹带舞弊,纵使寒冬腊月,也必须穿着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此时逆风而行,风刮在身上如同刀割,等闲承受不住。
陈端小跑着,看了眼宁邈瘦伶伶的小身板,语重心长道:“你太瘦了,扛不住冻。县试每日一场,尚且还能忍受,会试可是三日一场,你若不想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必须勤加锻炼。”
宁邈低低应一声,又打个喷嚏:“多谢陈贤弟提点,宁某记下了。”
他事先并不知情,阿爹或许知晓,但是从未告知他。
陈端嘿嘿笑,一溜烟跑出去,又哧溜跑回来,精力充沛得宛若拆家小能手哈士奇,可劲儿撒欢。
谢峥被陈端晃得眼花,抬手扯住他的后衣领:“我看你精力很足,待考完试,要不去我家将茅坑掏了?”
陈端虎躯一震,哪敢造次,把头摇成拨浪鼓,老老实实跟在谢峥身边。
行至一处窄巷,突然窜出一团黑影。
“诶呦!”
黑影直直撞上走在最边上的谢峥,惨叫着倒地,抱着右腿哀嚎不止。
“我的腿!”
“我的腿断了!”
须发皆白的阿公嘶声叫唤,引得无数考生侧目而视。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又一个鬓发霜白的阿婆从窄巷窜出来,浑浊双目率先锁定谢峥,横眉竖目,一脸不好惹的凶相:“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得我家老头子断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