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直到站在家门口才真正涌上来。
街道上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被揉皱的墨渍。
吴越走得很慢,脚底像是灌了铅,好几次我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像是个肺箱破了的风箱。
走到院子门口,这小子突然停住了。
“那个……天一,我就不进去了。”
他低着头,盯着脚尖那一块地砖,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太晚了,我妈该担心了。有啥事明天学校再说吧。”
说着他就想转身溜。
“站住。”
我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手指触碰到他肌肉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他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狠狠抖了一下。
“跑什么?”我皱眉看着他,这小子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刚才在车上不还喊着要跟我共进退吗?现在事情完了,你倒是怂了?”
“不是怂……我是……”
吴越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色眯眯乱瞟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闪烁,根本不敢跟我对视,更不敢看那扇紧闭的别墅大门,“我是觉得……不太方便。阿姨受了惊吓,需要休息,我一个外人……”
“正因为受了惊吓,咱们才得复盘一下。”
我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里走,“刚才生的事太多太杂,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李老师也在,咱们三个得把口供对齐了,省得明天那个黑衣保镖找麻烦。”
“哎——别拽!我不去!天一你大爷的……”
吴越还在挣扎,但我现在的力气哪里是他能抗衡的。
我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到门口,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大门就“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站在门口的,正是孙丽琴。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在那场混乱中可能沾染了灰尘或被扯皱的黑色西装,此刻穿了一套深紫色的丝绒家居服。
这衣服领口很高,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脖颈和锁骨,袖子也是长袖,只露出两只白皙却有些苍白的手。
头还没干透,随意地挽在脑后,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沐浴露香味,那是为了掩盖某种气味而特意加量的结果。
“妈。”
我松开抓着吴越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事吧?”
“没事。”
孙丽琴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自然。
她侧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了像个鹌鹑一样缩在我身后的吴越身上。
“都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她的视线在吴越身上停留了两秒。
就这两秒,我听见吴越的喉咙里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咚”吞咽声。
走进玄关,李梅也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到我们进来,眼神复杂地在我和吴越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孙丽琴的背影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问道“回来了?没受伤吧?”
“皮外伤,不碍事。”
我换好鞋,把书包扔在沙上,那种回到安全区的松弛感让我忍不住陷进柔软的沙里。
吴越却没坐。
他像是脚底长了钉子,僵硬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局促地在裤缝上蹭来蹭去,眼神盯着地板上的花纹,仿佛要把那里盯出一朵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