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月在心底嘟囔。
皇帝这个狗东西也配?这个逃兵也配?他身边就几个愚忠的部下跟着,为什么李渡不趁机把他杀了,还要装模作样孝敬他?
她一点也不理解。
何况到了行宫以后,李渡见到那身穿盔甲,手持利剑的梁王,还上去和他勾肩搭背:“四哥终于来了,我可要吓坏了。嗳,你不知道,要不是贺兰驸马在,我差点被那突厥人的头头一剑砍死。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他们一路勾肩搭背,卫队将他们送到内殿去。
经过这两天两日的冲洗,皇帝身上的龙袍已经变得平扁浆硬,走过一面织金屏风,走过一个插了柳枝的玉瓶,走过一片惨白的障纱,他们终于看见了他。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宽大的袍子里藏了个摇摇欲坠的尸体。
可惜眼底有光,还是个活人。
太子和梁王扑腾一声跪了下去,贺兰月跟着他们一起跪下。
他们都跪着,此时此刻只有贺兰驸马站在皇帝身后,像十八铜人里最英勇忠诚的一个,被皇帝信任,享受着这种特权。
毕竟一切在皇帝眼中是这么回事。
他被突厥人追杀,贺兰驸马上前救驾,随后这个四儿子就带着听从他指挥的雄兵把自己堵在行宫里。如今太子也来了。
眼见着三足鼎立,他终于放下心来。
贺兰月想起李渡的交代,装模作样大哭起来:“陛下没事呢,吓死女儿了,他们一个个刁奴恶仆嘴巴里说的都是晦气话,气得我想上去打他们几巴掌。没事就好!”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看向梁王:“四郎,让幽州的将士们好好歇息一晚,明早动身回去罢。幽州防守空虚,若是有人进犯该怎么办?”
他又看向李渡:“七郎,命守城的将士每日起往外城去驻守,保护好百姓为重。”
轻飘飘的几句话,将两人身上的兵权都削减了不少。
他心知肚明,此时此刻,他逃跑以后威风扫地,身边没有亲卫。倘若太子不在,他要敢这样和梁王说话,必定会被他一刀抹掉脖子;倘若梁王不在,他要敢这样和太子说话,必定会被太子架到太上皇的位子上去。
偏偏他们两个都在,都手持兵权,针锋相对。
他又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格。
他们只能无比顺从地把他送回长安宫里去。
护送完皇帝,回到宝塔以后,贺兰月又进了浴桶,默默地往自己身上抹皂角。李渡则坐在她身边的窗台上,抓着一支木萧轻轻地吹。
萧声幽长的,削尖了脑袋往外飘。
在这又轻又飘渺的乐声里,李渡乌浓的眼睛浮出来,像两滴正在熄灭的火。她也正浮出水面,随着这漫无边际的,犹如招魂的萧声游动,凄凄惨惨,像女鬼出浴。
她却只是嗅闻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殿下还不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老虎味,明明闻着没有的,一闭上眼,就感觉虎腥味扑到鼻子里来了。”
李渡从后面把她抱紧,也不容许她穿上衣服了,把她揽到床上去,疾风骤雨般吻了她一阵又一阵,吻得喘不上气来,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不语,只是更用力地把她抱紧。
贺兰月好一顿拍拍打打,他才终于
松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活着,我真的吓坏了。你不打算安慰安慰我吗?”
“瞎!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贺兰月投过去一个鄙视的眼神。
“那是因为你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景,何方和我说你丢了,我们在皇宫里找了一整天了,从天亮找到天黑,最后兽苑门口瞧见一堆断手断足,你说我怕不怕?我恼得在地上踹了一脚,马上就后悔了——我怕那只手是你的。”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了贺兰月一脸。
她怔怔的,一把抹开:“那殿下说罢,要我怎么安慰你。”
李渡也不说话,就是一味地亲她。她感觉那萧声又悠扬起来,把她捆住,拉到浴桶的水里去。贺兰月哼了一声,把他推开:“这都是殿下耍流氓的借口吧?”
可他犟脾气上来了,贺兰月也拿他没办法。他泅过水,可从未这么深入过那片水源。贺兰月踢蹬着,她想就此为止,李渡却不让。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仿佛看见李渡又盘起一只腿吹萧,而她,变成了那木萧。
李渡把萧拿得紧紧的,似乎怕她从自己的指尖溜走似的。
她的埋怨终于变成哭泣。
她不善水性,大哭起来,只能抓着李渡的胳膊往上游,却一次次沉入水底。
她死死攥着李渡的后背,指甲长了,尖尖细细的,刮擦出无数血痕。李渡摸了一把,看着手掌上的血迹笑了笑,大约血是真的,她就也是吧。
李渡托起她的下颌,吻起来,变得轻轻慢慢的。
后来他们累得睡着了,李渡就这么死死抱了她一整夜。
第99章毒发
那天以后,李渡终于把她放了出去,让她自由地进出高阁。可她还是想见宝仪,天天跑回高阁住,指望蹲到李渡,拿他是问。
可他已经七天没有回来了。
后来太子娘娘请她到东宫吃茶,她想也没想,直接就答应了。
不在高阁,总在东宫吧?
夏日里虫声如小雨,东宫的外墙种满了簌簌下落的杜鹃花,太子妃引她走到宜秋宫去,命人替她摘掉满是落花的薄披风,又命人给她看茶。
她不爱喝干巴巴的茶水,太子妃请人取来芝麻和花生捣成的糊,放入茶碗里冲成糊状,最后再加上点甜味的红豆泥。太子妃娘娘又把所有人都请出去,和她单独说话。
她端在手里拿勺子吃。
隔着几个碧清的茶碗,她看见太子妃娘娘黑幽幽的眼睛。
那里头有一池风波平静的湖水,一霎一霎,滴落了,打破宁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