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怀孕以后,他一直小心小心再小心,忍耐着自己的欲望,今天也不例外。亲吻只是睡前游戏,并没有带着什么隐晦的意思,很快贺兰月就被他哄睡着了。
他也睡着了。
午夜的长安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有一树纤细的杨柳被连根卷起,转着弯打在寝殿上空。麻雀不安地叽喳,很快也跟着风一起逃离。
贺兰月在一声闷雷后惊醒,捂着胸口,迟迟缓不过气。
二哥抱着她,轻声询问:“怎么了?”
“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就跟心灵感应似的。”她蹙着眉,看向狂风乱作的夜晚。
好像天底下有另一个她正在经历着血光之灾。
第二日的贺兰月主动请人给李渡送了字条,请他宝塔相见。李渡很是意外,马不停蹄地去了,可他喜悦之中,又有些愁眉不展。
贺兰月拉着他:“我都听说啦,明天是殿下的生辰。”
也是草原各国来朝的日子。
李渡有点惊喜:“怎么?你想知道,不来问我,还特地去打听一番?”
她点了点头,轻轻地靠进他怀里:“贺兰有一个心愿,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满足。”
“说罢。”他得意地嗤笑了一声,“你能想出来的心愿,想必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她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宝仪也没见过烟花呢,殿下能不能让我和宝仪一起待一天,一起看烟花。对了,倘若殿下不放心她,觉得她要口出伤人,就派人看着我们,她要开始说不该说的话,再把她拉走也来得及。”
李渡的脸色忽地很差,摇了摇头。
“你,你怎么言而无信啊!方才才说的都可以实现。”
她没再发火,因为心里有数李渡就是个骗子,依他的脾气,若是宝仪真在他手里,早就拿她本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她心知肚明,所以只是抱着臂,别过脸去,自顾自地生闷气。
想必宝仪根本不在他手里。
她问这话,原本就是为了确定这一点。这下好了,她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李渡缓和了语气,摸了摸她的腰:“怎么回事?这都三个多月大了,怎么一点都不见你胖起来。这样真的行不通知道吗?我送过去的东西你是不是一口都没吃。”
“这有什么的?”
“你别不当回事。我阿娘当年就是这样的,她生我下来要了半条命,本来就气血不足还流血不止。我呢,我则只有巴掌大。一直到一岁的时候,那些御医才敢和陛下打包票说我不会夭折。”
李渡只是说了最表面的结果,贺兰月就已经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实呢。事实就是他不是皇帝的孩子,当年她的母妃被强抢之时他就已经在腹中。她害怕,害怕这个孩子的月份会引起皇帝的怀疑,引发很多人的血光之灾。
她想把他打掉,屡屡失败。最终几乎是不吃不喝了,寄希望于他瘦小的身子能肖像一个早产的孩子。
后来她差点死在生产的时候,他也差点死在出生的那天。
第85章四哥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渡亲身经历过,因此格外关注她的肚子。那种狂热的殷勤,癫狂的忧心,甚至超过孩子的亲爹。
尽管二十几年前,他在同样的故事里扮演的角色是瘦小的孩子。
如今呢……算是孩子的继父。
他传话给公主府的人,命她们监
督她的饮食,登记在册,再经人拿给他看。贺兰月听得无语,觉得吃个饭跟公事公办一样,更发倒胃口。
不过这都没关系了,她明天就能见到四哥和奴儿时,很快她就会回到草原。大不了回去以后她再大口吃肉,慢慢把身子养胖些。
临走之前,她最后问了李渡一次,能不能让她见一见宝仪。
他拒绝了。
夜晚她躺在灯影里睡着,醒着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觉得李渡好可恶,他有一千一万种办法骗她,偏偏要拿宝仪做幌子。得知宝仪还活着的时候她有多高兴,如今就有多失望。
她多想宝仪还活着。
实话实说,到了长安以后,她确实见到了从前二十年都没见过的好东西。那些缠臂金呀,命妇花钗呀,珍珠手镯呀……不但奢靡,还很繁复多样。
长安的贵妇人们为了美是绞尽脑汁的。
想想宝仪,她总是穿得很素净,从小到大只有一个首饰。那枚单薄的簪子还被她当成遗物埋在了草原。
虽然她素面朝天就已经很令人眼前一亮,如清风拂面,水中倒影,见过了她宁静的笑容,就会在脑中不住去回忆。可是,她本来就是公主,这一切本该是她应得的。
每每想到宝仪直到死都没有享受过公主的殊荣,她就很替她不甘心,很心痛。
她本来是上天的宠儿,女娲娘娘给她捏出清丽出尘的面容,喝完孟婆娘娘的汤,投胎到帝王之家,一开始是王女,后来是公主。她有学识,有才华,本来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该属于她。
后来有一天,宝仪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偷走。
她就是那个小偷。
如今她这个小偷终于要离开长安,回到草原,把宝仪的一切还给她。如若她活着就好了,站在光明的日头下,走进皇宫里,做回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宝仪公主。
可惜事到如今,她的尸首都没能找到,连埋回故土都是奢望。
第二日的她早早站在了通化门上,看见那些远远的小小的马背上的人影,他们带来无数草原上的宝物,像一条神秘莫测的巨蟒,摇摆着蛇尾,游过来。又很快分散开,并行着,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居高临下,在芝麻大点的人群里搜索起来。
使团渐渐近了,她隐约看到左边的队伍前头有个坐没坐相的家伙,想必是奴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