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到了城门外,他就像个近乡情怯的游子,麻木木地站在楼下淋雨,不知所措。
雨水在他眼前变形了,扭曲成她愤怒的表情。
“活该你是个孤家寡人——”
李渡忽地不知道怎么面对她。面对她的口出恶言,面对自己的恼羞成怒。可以说此时此刻的他无法理解午后那时的自己,却要背负留下的后果。
他明明可以拉着她的手好好说话,比方说派人护送她回草原去,命大夫好好给她阿耶治病。等一年以后,或者两年以后,把她病危的家人接到长安,把他们的孩子接回长安,好好照料。
可他没有。
李渡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不过更多是对自己还无能为力做到这一切的恼火。
他真恨自己啊。
一直到了午夜,他才恍恍惚惚走进去,走到贺兰胜居住的阁楼,微笑着,冷漠的,轻声开口:“贺兰二哥,借一步说话。”
贺兰胜剑眉利目地盯着他。
李渡开门见山:“五个月以后,我会让你光明正大、顺理成章地回到草原。可是,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你可知道她是谁的孩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渡淡然一笑:“我相信你我都是真心为了她好的,我也相信你绝对放不下草原的族人。你应该自小是被当成领袖培养的,那是你的命。”
雨夜里,两个男人神情惨淡地交谈着她的身世。而她,正在另一间阁楼里安心睡去。
她不知道男人的身影在雨雾笼罩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知道他停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就此不敢再靠近了。
他怕自己身上的雨水打湿她的被褥,更怕靠得太近了,那句刻骨铭心的辱骂声会再次浮现。他没那么大的本事,一根针扎在心里,总是会痛的,哪怕拔出去了,不也还留着隐隐作痛的针孔吗?
何况此时它还深深地扎在他的胸口。
“贺兰,对不起,我会好好学着怎么温柔一点去爱你。”
“我也会好好去懂得你的爱。”
他轻声地叹息。
雨下得越来越小了,一片沙沙声,他没有久留,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下了阁楼,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笑道:“怎穿得这样少?我让太子妃给你家里人送的东西收到没有?嫂子的药还够吃吗?”
副将难为情地摸了摸头:“还得多谢殿下的照顾,给我治好了老母,又给我妻子买药。殿下真是个好人!除了你还有谁管我们的小事啊。”
总而言之,七日以后,贺兰胜会自己带着她回到长安。
他得先回东宫去。
才到丽正殿,宫人上来给他摘了湿透的披风。宜秋宫的宫女就跌跌撞撞闯进来,呜咽道:“太子殿下不好了,娘娘她……”
他烦躁地皱着眉:“回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方才娘娘腿上流血了。”
他大惊失色,摆驾到宜秋宫去,此时的太子妃情况有所好转,脸色苍白地倒在榻
上。见他到来,正要摇摇晃晃地支起身体。
“好好躺着歇息吧。”李渡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有许多不满,有许多恶毒的话,蓄在心底,很快就要对着她骂出口。可看着这一幕,看着她的女儿雀奴哭着扑进来,帮忙拿着热的帕子给她敷额头,顿时内心一片苍凉。
他真羡慕她。
她有女儿,有着一片真心待她的亲人。
因为她又联想到贺兰胜,也是同样心生羡恨。
他的命怎么那么好呢,贺兰月的肚子里有他的娃娃,他很快就会又多出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血浓于水呀,他心底最清楚不过,有着血缘的纯粹的亲人,是那种无论你犯了什么错都不忍心大声责怪你的。
就算你被天底下斥责,亲人也只会心疼你。
可惜他没有那么命好,他没能拥有那么纯粹的亲人。
从凉州回来之时,他在这世上,举目望去,还有两个亲人存活于世。到了今天,只剩下一个。
他看着地上萧唤云模糊的鲜血,突然恍惚起来,心生恐惧。
一条性命原来这么脆弱吗?只是跌了一跤,就可能一尸两命。那他呢,他会不会有一天连最后的亲人都丧失了,他会不会沦落到举目无亲的境地。
他惶恐地大叫起来:“东宫的大夫顶什么用?给我去请宫里的御医。”
心里暗暗想着,等明天他亲自送使团出城,忙完一切,后天一早就亲自去接贺兰月回来。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有人上来禀报杨二在重明门前大喊大叫,说他有事急着见殿下。李渡不得不挪步重明门。
可他才见到杨二,就被他猝不及防打了一拳。
李渡歪着头啐了口血:“你疯了吗?”
“我要问问太子殿下,你的妻子怀着孕摔了一跤,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杨二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你管得着吗?”
“呵,太子殿下就这样刻薄寡恩,她可是你的妻子!你名正言顺娶来的太子妃!你这样羞辱她,冷淡她,让她生不如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渡狠狠咬了口后槽牙:“杨二,你有脸说这话吗?别逼我说出好听的来。”
她肚子里的,这不是你杨二的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