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被人拉着前进,她也怔怔地停住了脚。
李昭他还活着呢?李渡放过他了?可这样绑着他又算怎么一回事?
“你的确没有头脑坐在太子之位上。”李渡嗤了一声,“我杀你做什么?我杀了你就轮得到我吗?若是你活着,陛下驾崩以后,这张坐不上皇位的脸就是天下大乱最好的由头。到时候我趁乱夺取皇位,不是更犹如探囊取物吗?”
李昭像突然被点醒:“是,是梁王吗?”
他活着,李渡更能造势夺位。而他死了,自是储位之争里独占鳌头的梁王高兴。李昭想当然地说出答案。
“是陛下。”李渡并不多作解释,“大恩如大仇啊。”
李昭因救皇帝而毁容,使他面对群臣逼废而无能为力。废他,自己则背负刻薄寡恩的骂名。不废,将来李昭顶着这张脸不足以服众,总会有人趁乱起义,毁了他李家天下。
他只是假借李渡之手,达成目的罢了。
而知道真相的李渡,他又怎么会容许他苟活于世呢?
将来若是李渡登上皇位,随便同史官说上几句,都足以够后世遐想,够他遗臭万年的了!
李渡很累了,开门见山:“你足足有四个月和三嫂失去联络了罢?你以为她在哪?”
李昭听出了端倪,猛地抬起头:“七郎,你,你不能……你不能对梅娘下手,她嫁到我们李家来的时候,那时你八岁,她还给你做过衣裳呢。”
他呼叫了一声,贺兰月看见何方走了进来,带着一个已是农妇打扮的女子。她虽穿着寒酸,却洁净白皙,衣衫齐整,跑到李昭身边跪下:“三郎,梅娘在这呢,我们的孩子们也好好的呢,你不要怕——”
李渡的声音高高地传来:“三哥,我要和你借一个人。你若同意,将来你们的衣食住行,人身安全,我自会全权负责。”
听到这时,贺兰月已经头晕目眩,更别提她看见李渡已经转身,走向外头光明的世界。
他故意带她来,参与这场谈判。是为了告诉她,他的处境并不比太子好,这段时间她对他的冷漠都太过残忍吗?
她太想要得到答案了,于是近乎是扑上去的,抓着他的袖子:“为什么,殿下为什么带我来这?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李渡垂眸:“我想用他们的命,换你陪我在洛阳城,扮作平民夫妻,游玩五日。”
第63章惊马
她答应了他,李渡最终却没有盼来这五日的短暂和平。
他们已经被召回长安。
平民夫妻是假的,公主驸马夫妻两个却已经是真的了。贺兰兄妹跪在皇帝跟前,等候着他的问话。
御座上熏香缭绕,隔着好几层台阶,他的女儿女婿匍匐在不远处。皇帝的头低低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左右打量了一番,似是要查验他们的真假:“宝仪,这段时间驸马可有惹你生气?”
贺兰月连忙摇摇头:“不曾,不曾,驸马待女儿一直体贴入微,天地可鉴。”
“哦?”他饶有趣味地别过头,去看远处和兄弟们打捶丸的楚王,“那我怎么听说,你和你七哥在洛阳倒是越走越近了。”
她的心晃晃荡荡,差点被皇帝掏出来摔到地上去。可好在她急中生智:“嗳,阿耶这是什么话,嫌我是泼出去的水,不让我和娘家人走动啦?他们穷家子爱说这个,是怕嫁出去的女儿回家里捉鸡捉鸭!咱们李家能一样吗?”
“不说这个了。”皇帝嗤笑一声,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哑不聋,不做家翁。驸马你说对吗?”
他才问过话,忽地山摇地动地咳起嗽来,贺兰月看见了星星点点的血迹,立即不顾黄门的劝阻,蹭一下窜过去了,语气关切地责备他。
责备皇帝不注意自己的龙体。
那黄门吓坏了:“公主……陛下问你话呢,你怎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怎能没得传召就站起来,还敢指着陛下的鼻子说他的不是。
可皇帝只是挥了挥手:“好啦,我不过是同女儿女婿说两句话,就和小门小户关起来喝喝茶叙旧一样,何必摆那些排场。女儿说父亲两句,就要吓得你喊打喊杀啦?”
人病了,又老了,不服不行。他就是想计较,也没有这个力气去了。
得她在膝下说几句好玩的话,比弄得人战战兢兢,弄得自己做个孤家寡人更好。何况她天性如此,阳气旺,说不准回长安来,那白蛇就被她死死压住了。
毕竟昨夜她才回来,日夜造访他寝殿的白蛇传音就已不见。
他不免遐想起来,她到了洛阳,就吓得白蛇往长安窜逃。如今回了长安,终于替他赶走这个孽障。小时候娘给他讲过鹿儿神的故事,说她在家乡是如何得它保佑,大难不死。只可惜长安不是鹿儿神的地界。
他深深地沉思起来。
皇帝想到昨夜传召李渡的时候,他跪在自己脚边,哀怨声冲得满殿都是:“陛下就饶过儿子罢,儿子如今只想躲回楚王府做个缩头乌龟。我才把太子冤枉了,那白蛇就冲出来算我的账。”
“你替我办事,受命于我,受命于天,名正言顺。理这个妖怪做什么!”
李渡呜呜哭起来:“陛下都不知道有多邪乎!我躺在寝床上,不知哪来的声音,高高远远的,从天上来的一样,她和我说什么,谁叫我杀了她的丈夫。”
“她是这样说的?”
李渡连连点头:“是呀,她还叫我等着,说我不得好死呢!眼见着一道白烟飘出来,蛇尾巴突然就缠上了儿子的脖颈。还是宝仪妹妹跑出来,一巴掌把那蛇妖扇跑了。后来就没见过了。”
熏香似浪潮般打回来,那双垂垂老矣的眼睛在雾气里发着幽光,他的视线模糊后又清楚,他看见贺兰驸马已经牵着公主离开。
今日有场盛宴。
一早就有人从沙苑监里牵了几十匹宝马来,从御道吁吁地跑过来展览,天下万物皆归皇帝所有,光是陛下畜养的马就有几十万匹。里头宝马无数,这几十匹更是让人开眼。
红得足够红,看起来像血滴子,毛发顺溜。黑得也足够黑,放在不点灯的夜里,就像静谧的水一样化开了,肯定看不见。
单看这颜色,那也是王爷们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一下就吸引了正在一旁打捶丸的李渡,他上去拍了拍马鞍,指尖划在那绸缎似的背毛上,两眼放光,问牵马的黄门:“这能骑着看看吗?陛下会不会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