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的实在太多了。
李渡会有事吗?像阿大一样没命了,不会说话了,再也不会骂她教训她了?或者说他会把她抓回去,然后她就继续被困在大魏,永远回不去草原了吗?
奴儿时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把装着热水的银壶塞到李渡手中,和他勾肩搭背:“这位兄弟,我们借一步说话罢。”
奴儿时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曾经也这样执着过。
他是被捧着长大的,小时候的他其实脾气很坏。跟着舅舅去走亲戚,被贺兰月养的那只藏獒洛巴哈咬掉了一截裤腿,他气得踹断了它一条腿。
她找他算账,还被他理直气壮骂了回去。
血气方刚的年纪,手里拿把刀都热血澎湃,提到女人也是。大月族的表兄们问他要娶怎样的女人,他鼻子一翘,骄傲劲飞得比天还高。
他说他要娶个天仙来,不美的坚决不要。
那时的贺兰月为洛巴哈气不过,从哥哥背后钻出来,大放厥词:“就你这样的,还要娶漂亮姑娘?连丑八怪都不嫁呢!”
他气得抄起马鞭在她身后追,贺兰月吓坏了,骑上小马狂奔,最后摔进小羊堆里,滚了一身泥。她哭哭啼啼地躲在自己二哥背后抹眼泪,说自己没有他这样的表哥。
奴儿时也无所谓。
那时的他目中无人,一个小姑娘说的屁话罢了,他会管?
可第二年秋天,他提了羊来杀,外头的热锅呼呼煮着羊腿,草原上最大的节日在过冬之前,夜晚必定有场很大的欢庆。他和表兄弟们在外头酣畅淋漓地摔跤,射箭。玩得痛快了,进帐子歇息,贺兰月突然端了奶皮子来,和他道歉。
小姑娘已经长开了,比他心里想的天仙还美,那双幽静的眼睛静悄悄地看着他,玲珑的身体像只溜达进来的小白鸟,让人懒得发脾气。
她也是不记仇的,呵呵一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是因为心疼洛巴哈,怕它的腿治不好了。而且呀,我们姑娘家都喜欢温柔的男人!表哥并不丑,只是要改改脾气。”
她这回说的很公道,奴儿时都听取了。
再见到她时,他已经完全改了脾气,贺兰月对他刮目相看,他的血一下热起来,单膝给她跪下。
在大漠的圆月下,贺兰月吓得直挥手:“这是干什么呀?”
奴儿时意味深长地抬起眼:“你不是说温柔的男人可以娶到漂亮媳妇吗?我已经很好脾气了,想试试漂亮成你这样的我能不能娶得到。”
他有备而来,提前叫人牵了几十只羊做聘礼,没想到别人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聘礼相当,为了争夺心目中的妻子,在草原上决斗起来。后来阿大出来主持大局,说贺兰月其实是她二哥的童养媳。
这事不了了之,他为此难受了一整年,却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她和贺兰二哥在一起,一定会是一对幸福到百年以后的佳偶。
她心疼他的辛苦,他体谅她的个性。男人女人在一起,爱很重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更重要。不然,爱之越深,最后落得的结果也只会是南辕北辙,恨之越切。
夜风轻回,奴儿时已经和李渡到了岸边。
他坦白说:“我看出来了,你喜欢阿月,可你们并不般配。”
李渡嗤了一声:“你求娶过她,你也喜欢她。你以为拆散我们,就能高高兴兴和她在一起吗?”
奴儿时笑着摇摇头,叫李渡别小看他。
“贺兰二哥是草原上的英雄,男人中的男人。阿月呢,踏实,讲义气,能干,又美得和天仙似的,是草原男人眼里女人中的女人。放在大魏,说他们鲁莽,可放在草原,他们就是天生一对。谁要想横插一脚——”
“他就是乌龟王八蛋!”奴儿时瞥了他一眼,“就算是我,也一样。”
他愤愤不平地为自己的情敌说话,更显得李渡心胸狭隘。
李渡闭着眼,心平气和地思考这话。
等回到船上,他的怒气已经消了一半。只是万分沉重地拿出一块玉佩,看了又看,依依不舍。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贺兰月离开时还给他的,偷偷塞到枕下,他马上察觉到了。
他把玉佩塞入她的手中,咬着牙不去看她:“收好了,城东早上有营练,你们应当把船往西边划。”
她心上大乱。
李渡带着中毒的身子,追了她一夜,居然是为了和她道别吗?
他的背影已经渐远,孤零零的,步履沉重,也许很快就会被这最后一点夜色吞没。河上哗哗的响声不绝于耳,也许很快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贺兰月忽然撒开腿追上去,扑进他怀里。
李渡怔住了。
他不是没有听见,毒发的痛苦无时无刻折磨着他,这具躯体将近一夜没有歇息,他变得迟钝,变得难以聚精会神。可他清楚地听见贺兰月靠近了。
脚步声从轻到重,从
慢到快。
她跑出来的那一刻,无论多少不快,多少不甘,李渡都已经原谅她了,这下更是用结实的手臂把她抱紧。
可她只是抬起头,敛目欲泣:“我走了,殿下在大魏一定保重身体。”
含情脉脉的一句话,却让李渡彻底心碎了。
她跑向他,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而是为了更好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