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尧沉默,他看着南门珏说着大笑起来,眉眼弯弯,笑得分外开心,面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突然,南门珏停下笑,直勾勾地看向应尧,“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应尧没说话。
“其他人不知道,你肯定知道,进入这空间的条件就是诞生足够的绝望。”南门珏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有一个战友。”半晌,应尧慢慢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为我们获得了珍贵的情报,但因为他身份特殊,所以必须保密,在他退伍之前,都不能回去看他的父母。”
南门珏好像猜出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若有若无的癫狂收了起来,安静地听着。
“然而就在他退伍回去的前一天,有人强占他父母的田地,起争执时他父亲被人不小心打中头,颅内出血,当场死亡,他母亲也跟着撞死了。”应尧低下头,应该是在看着自己的手,他手指缓缓握起,不用摘下手套,也能感受到一定爆出了青筋。
“不小心杀死他父亲的那个人得到了制裁,但他认为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那个无理的开发商,所以他决定罔顾法纪,去找那开发商报仇。”应尧简单地概括后面的发展,“那开发商合法持枪,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那开发商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没有人能对他怎么样,但我的朋友一家子都死了。”应尧轻而冷地说。
南门珏心里冒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那开发商……是不是王建业?”
建筑商,干的不是好事,还合法持枪,这几个因素合在一起,同时满足的人不多,偏偏南门珏还正好认识一个。
之前欺负朱文俊的两个小混账之一,就是王建业的儿子,南门珏还不顾暴露的危险,半夜前去他的别墅警告了他一番,也不知道他被吓软之后还能不能再硬起来。
只是试探性的询问,然而应尧沉默了,沉默无疑就是默认。
南门珏从沙发上坐直身体,“之前在现实世界,你知道我去找他了?”
应尧说:“我在他身边放了东西。”
“怪不得你能这么快就发现我。”南门珏说,“我以为你的追踪道具那么厉害,茫茫人海,只用了一晚上就能锁定我。”
应尧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他遮挡得实在严实,南门珏看不出来,只是感受到他的吐息变化了一瞬间。
南门珏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身形不自觉带上了跟着应尧训练时学来的军人般的姿势。
“没想过……通过一些特殊手段让他付出代价么?”南门珏轻声说,“以你的能力,能轻而易举让他死无全尸。”
“有什么意义么?”应尧说,“他的所有行为都合法合规,我对他出手,就是公报私仇,他不会愿意见到我这么做,有些线,一旦跨越过去,一切就不一样了。”
南门珏张张口,又咽下了自己的声音,她看向窗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不想说话,但应尧已经很了解她。
“想说什么?”他问,“你不赞同我的说法?”
“我要是说了,你会和我吵架。”南门珏说。
应尧倒是奇了,“我什么时候和你吵过架?”
“就是因为知道你不喜欢吵架,我才不希望你和我吵架。”南门珏说,“我不介意做个烦人的人,但你……你是朋友。”
南门珏说得有点犹豫,她没有真正意义上交过朋友,不知道人和朋友之间应该把控怎样的分寸,但她从自己岌岌可危的人际关系常识里分析出,在朋友提起伤心事的时候,似乎不应该和他们对着干。
应尧望着她,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南门珏能感受到那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包容着她的尖锐和偏执。
“没关系。”应尧说,“你说吧。”
南门珏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那我说了?”
应尧好笑地点点头。
“我觉得你只是在逃避而已。”既然要说,南门珏就不会遮遮掩掩,说得毫不客气,“你朋友的惨剧已经发生了,他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告诉你他希望你怎么做,无论你做什么,都只能求自己一个心安,应尧,攒够进这个鬼地方的绝望不是什么轻微的程度,你绝望到这个地步,还在由一些东西束缚着你,说明在你心里并不真的想解决这件事。比起为朋友报仇,你更不想变成一个复仇的恶鬼。”
这几乎是在指着应尧的鼻子说他不作为,然而应尧没有生气,“南门,以暴制暴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他说得很平和,但南门珏最听不得这句话,她猛地一甩头,语气不自觉地尖锐起来,“以暴制暴无法解决问题,拳头大并不是硬道理,你也这么说?真是和我姐一模一样,要不说你们两个能成为朋友呢。”
“的确是很尖锐的话。”应尧的语气没什么改变,“你真认为只要杀了王建业,我的绝望就会消失么?我希望活下来的人已经死了,他决定行动的那天特意把我支开,他对我保证,他不会冲动行事,但他食言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失败,这种失败不是因为他杀不死王建业,而是在这种规则下,即使死一百个王建业,也会有第一百零一个出现,报仇只能图一时爽快,根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南门珏急促的呼吸一窒,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应尧什么事都能从容淡定,唯独在她的人身安全上宁愿违背承诺,因为他吃过这样的亏,痛得他直接进入了这恐怖的轮回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