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另一个念头随之清晰地浮上心头:即使同路,等到了边陲,他们还是难免要分开。
再往深处想,这道让太子亲赴疫区的命令……楚寒抬眸,看向跳跃的火焰,声音低沉了几分:“殿下亲赴疫区,是陛下的旨意?”
萧宴饮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嗯。父皇言,太子当为表率,安定民心。”
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也有孤本身的意思。”
楚寒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篝火。
皇帝此举,在道义上无可指摘,甚至能为他赢得体恤民情、勇于任事的美名。但背后的用心……当真只是如此吗?
即便排除感染风险,明知太子命格属阴,易招邪祟,却将他派往爆发疫病的边镇?要知道,疫区怨气浓重,邪物可不是一般的多。
联想皇帝一直以来的疑点。这究竟是磨砺,是信任,还是……
某种更冷酷的算计?
夜风吹拂,带着边地特有的干燥与寒意。楚寒只觉得那股自离开上京便萦绕在心头的压抑感,此刻愈发沉重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萧宴,他正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寒沉默了片刻,篝火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动。她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萧宴,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堪称大逆不道的问题:
“殿下,你觉得……陛下,有没有可能……与拜神教有所牵连?”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危险。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分别
萧宴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楚寒,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眉头深深锁起。他沉默了一瞬,那片刻的寂静里仿佛有惊涛骇浪翻涌而过。
最终,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笃定,声音也压得极低:
“应该不至于。”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老东西他,权力欲是重,心思也难测,但还不至于逆天。更何况,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与虎谋皮,引狼入室,非智者所为。”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
一个帝王,很难想象他会去信仰一个以人类情绪愿力为食、可能颠覆人间秩序的所谓“妖神”,那无异于将自身的权柄拱手相让。
然而,楚寒听完他的反驳,并没有释然,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经验告诉她,有太多错误,恰恰是由于这种“想当然”而产生的。
“或许吧。”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没有继续争辩。
但她眼底的疑虑并未散去。
皇帝或许没有直接信仰妖神,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利用拜神教的力量来达成某些目的,或者,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拜神教庞大阴谋中的一环?
真相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远山,此刻看去只有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萧宴看着楚寒沉默的侧脸,知道她并未被自己说服。他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丝不确定?只是这个可能性太过骇人,他本能地不愿去深想。
“无论如何,”萧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先处理眼下之事。步步为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楚寒点了点头,将手中已然微凉的水囊放下。
“嗯,先解决眼前事。”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庞。
……
次日晌午,队伍抵达边陲重镇——玉门关。
尚未入城,一股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城门口守卫的兵士虽依旧挺立,但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警惕。空气中隐约飘散着草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朽的气息混合的味道。往来行人稀少,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面带忧惧。
楼兰使团的车马需在此稍作休整,补充物资,然后继续西行,进入楼兰国境。而萧宴,则要在此下车,以太子身份接手并处理此地的疫病危机。
车马停稳,萧宴与楚寒先后下车。官道旁,风沙略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萧宴看着眼前这座被疫病阴影笼罩的边城,眉头微蹙,温润的脸上多了几分属于储君的沉毅。
他转身,看向即将随使团继续前行的楚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此去楼兰,前路未卜,务必……万事小心。”
楚寒点了点头,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进了萧宴手里。
那是一个三角形的护身符,用料是深青色的符纸,折叠得棱角分明,边缘用朱砂绘制着细密繁复的符文,中央却并非寻常的神佛图案,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楚寒自身灵力蕴养过的招魂铃虚影。
入手微沉,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平和的气息,以及一股不容忽视的灵力波动。
“殿下也是。”楚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疫病蹊跷,恐非天灾。这符你贴身带着,莫要离身。若有阴邪之气近身,或你自身灵力有异,它会有所感应。”
她顿了顿,看着萧宴有些怔愣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心身边的人。”
这既是提醒他疫区情况复杂,也是再次暗指皇帝此番安排的潜在风险。
萧宴握紧了手中尚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清香的护身符,那微凉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熟悉灵力,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抚平了他心中因分离而升起的不安与躁动。
他抬起头,对上楚寒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那点离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