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金石跟着队伍,忽得平静的望了一眼他。
李琮回看他。
“严兄,不如等你回了平城后,也去尝尝我们主君的酒吧,好喝是极好喝的,就是能不能喝醉我就不清楚了!哈哈哈!”
他说完大笑不停。
严金石看向前方的白马,看向马上的身影,只是缓慢地骑着马。
他这一整个冬日都很沉默,直到春天来临时他设计了几道水渠,能将那些融化的雪水彻底的纳入田地。
李琮很欣赏他的才华,多次同他探讨政事。
他并不太搭理。
李琮也不在乎,只是依旧叙说着新丽的一些事情,他想从中获取一些灵感。
无疑在许多人眼中严金石并不是个很好接触的人,寡言少语,时常独自呆着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
不过在冬天和春天的滋养下,他整个人颇有些焕然一新之感。
没有那些辛苦的劳作,能够生活的粮食,那些凹陷的脸庞渐渐丰盈起来,露出那道锋锐的眉,俊朗的五官,杂乱枯燥的发也梳理齐整,穿上儒生的轻飘飘衣衫,也显得有种规整的严苛,肃然的气度。
相比专攻律法的李琮,他倒更像是个学此道的。
祝瑶并没有干涉什么,只是给予他一间能避风雨的屋舍,以及基本的吃食,随后就将心思都放在了上亭里。
那是一段忙碌的日子,所有人都在为这座小城以及留下来的人而思虑。
祝瑶只知道他依旧会去喂那匹白马,照顾它照顾的很认真。自那次河边相遇后,他们没有更多的交集。
直到某个夜晚里,他拿着一张粗糙的黄纸寻了过来,那纸上用细长炭笔画了他的那些水渠的构想,十分的精细。
祝瑶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开口问:“你真的通晓天气?”
昏暗的灯火下,祝瑶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纯粹的追逐,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如此的耀目。
于是,他开口道:“如果我说,我并不懂,我只是在运用一种工具去探测天气,你会相信吗?”
[严金石怔怔看了你许久,并没有给你答案。]
[可你知道他相信。]
[那一整晚,他都在狂热的叙说着那些水渠的设计,他的语速很快、不假思索地吐出话语,你只是聆听他,得益于很久以前的那些知识,你并非听不懂,反而能判断出他的想法的优劣性。]
[他是个天才的水利专家。]
[至少在这个时代,你从未见过其他人有同他一般有在此处的造诣,并且他十分的精通天文历法,擅长一些工具的制造,更于数算之处更有相应的研究,也许正是因为他沉迷于这些,而迟迟未曾中举。]
[其实当你许多年前路过淮州时,你就听过他的“神童”之名略有些伤仲永的意味了,不过并非是他的才学不堪,而是他的爱好不正统,不是那些儒生所推崇的,不过貌似他的父亲并不以为然。]
[他骄傲于有这么一个聪慧的儿子。]
[也许他的确该骄傲,至少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的人都会被遗忘,极少数成为史书里不起眼的一行字里的名字,也许多是笑谈和狠狠的辱骂。他的儿子却会成为那个被记住最深,被反复提起的名字,被世人铭记着名字。]
[他在新丽设计的水利,也许会流传至千年后。]
[那时他已做出了更详细的规划,关于整个新丽的水道,有了上亭的成功,没有人对他有微词。他更发明了一个新的山地间取水灌溉的车,十分的便利,且不难制作,这解决了新丽灌溉的燃眉之急。]
[当你回到平城后,偶尔有次不禁笑着说道,引来他微怔的注视,你只是坦然看着他,问:“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会死,也许有名字,也许没名字,可你会成为最闪耀的那个。”]
["所以,你何必在意过往?在意他人的评判?"]
[他迟迟没说话。]
[你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用一种轻微的笑意说,“理解你的人,只是不是在这个时代。也需要等很久,可那并不意味着你是错的,误解、忽视你的人终将会在时光的长河里消散,可你留下的东西却能绵延千年。”
["这是否也是一种永恒?"]
[你有些幽幽的吟道,渐渐地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窗外渐渐响起了清脆悦耳的笛声,那是附近书院里的声乐课,连香和盖习的孩子,以及那个随严金石而来的孩子,都在那所学校里进行着教学,学的东西不是很多,更多的识物。]
自那场对话后,他似乎更加沉溺于他的种种构想中,虽说是似乎不在那么的自我封闭,也能接触一些人,可很难寻得到他,他常常流连于平城最大的博文馆里,不知昼夜的读书。
这所在朴稚细细勾勒下建造的文馆,是平城最美的建筑,融汇了周朝的风格,更夹杂了些佛教建筑的华丽。
它像是一场象征,每个到达新丽的人都会忍不住留驻凝望,他们惊叹于建筑上攀爬地凤鸟,是如此的精致,栩栩如生,那屋内书架上满当当的书籍更是如山如海,更有窗前宽敞的大木桌,充足的光线留给学子们坐下阅读。
来到这里的人会不自觉被那种神圣感给倾倒。
祝瑶回到平城后,时常听起朴稚谈到他时常见到严金石深夜时依旧留在馆内,同那些本地学子们一样不愿意离开,他有些忧心于他的身体能否支撑这些,摇着头不赞同他的行为。
祝瑶只是淡笑问:“他和那些本地学子有交谈过吗?”
朴稚捏了捏胡须,宽袍大袖,“那是有的。”
“那就够了。”
祝瑶转而低下头,接着看传递来需要他审阅的文书。
朴稚幽幽叹了句,“君是从何地寻得此人?”
他数次惊叹于严金石的智慧,那是他比不得的。
“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