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是他们的国他们的故土,不要一个外人来统治他们。”
那一晚,当车浑说起这件事时,薛宏义略震动,不禁追问:“后来呢?”
车浑的声音有些闷,沉稳了太多,“他被抓住了,他只有近五百人,有些追随他的人反抗的很强烈,不过那位新丽之主没有杀了他,也没有杀了他的那些人。”
“他把他们分散了,关在一间间屋子里。”
“他们用着最简单的饭食,最简易的招待,也许是囚犯,可同囚犯比起来好太多,他们只需要每日听着当地的民众来他们的屋子前诉苦。”
“……诉苦?”
车浑也笑了,那笑夜色之中竟有些明亮了,“这是我的戏称,也许新丽的主人只是让当地的民众讲讲自己,陪他们说说话,以解烦闷。”
“可是当地战乱已久,各自割据,大多数民众的土地被那些贵族占据,他们没有任何的土地,只能依附那些贵族,为他们的奴仆,为他们开荒种田,为他们而战斗。”
“可也许是战乱,这些掌握了土地和人的贵族,越发的猖狂,不把身下的奴仆当人看,只当用过就丢的杂草。”
“那位将军也是如此,愤而反抗,杀了自己的主人。”
“这些民众足足讲了三个月,讲以前和现在,后来甚至有一些流着幽州血脉的新余人也去陪他们说话,聊天。”
薛宏义惊奇时,只听车浑苦笑:“讲的好,有钱拿,有粮发。他们巴不得再讲个几月,可是那位图波将军却不在出声了,他甚至偷来了一根麻绳。”
车浑看向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位小将军,“他想拿麻绳了断自己了,然后,那位新丽之主出现了。”
论御人之道,这位新主远超常人。
不过“美色”似是更吸引众人的目光,不禁让人更关注他是否倚靠他的“美”来成事。
薛宏义不禁想。
车浑没有停下声,而是说的更抑扬顿挫,更充斥着感情了。
“他请他喝酒,请他吃肉,同他说‘你是奴仆的孩子,你生为奴隶,你却敢带着这么多人反抗他们,我很敬佩你,也很尊重你,因为你们曾一无所有。’”
“你当然可以选择死,选择一死了之,可是你的士兵呢?”
“你们这片土地的其他新罗人怎么办?他们难道……也要和你一起选择死吗?”
薛宏义听得很震动。
他觉得劝人忍受活下来的痛苦,其实是更难的。
“留在北地的人多是一无所有的,多是被他们丢弃的,这里有太多贫瘠的山地,产出不了多少粮食。是新罗人,还是不是?相比活下去没那么重要!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站在了这片土地,也许以后就会成为这里的人。”
“昔年你们如何来到新罗,如今认可自己的属地,以后我们也一样,时间长了什么都会被消磨。”
“我们要的是战争,还是百姓的安宁?”
“……”
“我希望你留下来,活下来,为你们的将士而战,为当地的民众而战。”
车浑接连说了一连串话。
“这是当地游乐队里改编、流传的故事,演出过很多次。”
薛宏义:“你觉得真假几分?”
车浑:“不管如何,图波怕是死也要死在新丽的土地了,那位新丽之主让他领了上万人的军队,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更让他做了如今的三个大将军之一。”
“南边的新罗永远都给不了这么多。”
这也许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于是这一晚,对面儒生甘温和蔡左的疑问,车浑复而说道:“南边给不了他这么多。”
甘温也收声了。
薛宏义沉浸在一些过往思索中,车浑如今所说的其实是两人商讨后,能够说出的那部分。
车浑的确在昌阳呆了很久,也如他所说的做了那些功劳,最后被看见了,免了田役,当了将士。
他也真从通往莱州的商船回来了。
可有件事情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那位察官带他走时,却没有就直接去往沿海的港口,而是去了昌阳的官府,真正见到了那位将军图波。
车浑也没有想过,他更见到了那位美名远扬的新丽之主,更被戳穿了他的身份,不过他没有得到任何的苛待,反而得到了一些优待,以及一份埋在心里的口信。
这也是今年薛宏义同那位新丽之主决心会面的原因。
蔡左忽问:“车浑,你见过那位新丽之主吗?”
车浑微微一僵,看向小将军,得到了首肯后,他才深深呼了口气,于这烧起的炭火噼啪声里,艰难地出声说:“见过一面。”
蔡左吃惊,“当真?”
甘温也不禁屏住呼吸。
车浑看向薛将军,缓缓道:“今岁秋收,他来了昌阳,于人群中远远见了一面,也只有这一面。”
他的声音略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刻。
那么的近,那么的近……他还同自己说了好些话。
车浑不禁喉头滚动了几分,嗓子也有些沙哑了,过往仿佛前刻,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微妙话语。
“那样的人,我怕是此生都难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