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最后的主使,最终也没有个定论。
自天子登位以来,联章氏,抑奚氏,捧郦氏,压李氏……一张一抑,用尽平衡之道,他更重开太学,开科举之路,录至翰林院,取信地方豪族,以压朝中世家等,经年累月下渐成气候,朝中莫敢不从。
薛宏义深知这背后未必没有微词,也许那一场遇刺便是征兆。
今岁大涝,多地更是瞒着,直到瞒不过来。
帝震怒,连斩两地瞒报的州府县官,令各地开仓赈粮,也多是杯水车薪,能救的也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怕是被拦在了城外。
于是这些流民往北地而来,陆陆续续竟是有十万余人,沿途的重镇多是紧闭城门,不敢与之交锋。
谁也不想当那个激起民愤的第一人。
他们来北地,也怕是听说过去岁大旱,有流民来往山那边的新丽,未曾被拒……而活了下来。
风雪越发厚了。
直看着人流都往那边境而去,他们遂渐渐下了城墙。等走进军中府邸后,恢复了些温暖,薛宏义深深吸了口气。
“将军,你当真要与那新丽新主会面吗?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夜色深深,一位儒生大步而来,略有些忧心忡忡。
这是他比较信任的幕僚甘温,一位年长的儒生,他捻着胡须,布衣蓝袍,满脸忧色,显露出一种深深的戒备。
“我可以不见,可这北地通新丽的……又有多少?他们的雪盐怕是早就卖到了中都,不过打着莱州的招牌。”
薛宏义略嘲。
甘温面露复杂之色,忍不住骂道,“只怪、只怪昔日那位陆知州实在是……实在是被美色所惑,不能自已。”
薛宏义难得失笑。
这位陆大人,这位世居淮州的望族之后——陆韬在本地的名声怎如何就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荒谬!
“将军,你这场会面若是被人知晓了,怕是……会引来朝中非议啊!”
幕僚甘温劝说道。
薛宏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说:“可我不得不见。他同幽州、汾州的马商私下买马,已有一段时间了,我怎会不知道。”
他们薛家世代居于汾州北地,先祖曾是养马奴,自开国时跟随帝征讨后得了个郎将官,后依旧在北地养马、驻守。
要从汾州买马,怎得都要过他们薛家,他怎会不知晓此事。
甘温大惊:“他竟私下买马!他有何用意!”
他在府邸内踱步,后缓缓道:“将军可知他的底细?我听闻他当年斩杀新罗北地的贵氏金氏,手段何其酷烈,当众曝尸于城墙,斩尽其家族之人!他更以美色御人,行事诡谲,岂是良善之辈?”
“以美色迷惑世人,岂非妖孽?此乃妖孽祸国之相!”
他无比的鄙夷道。
薛宏义微怔,并不说话。
如今这苦寒的北地,那渐渐统一的新罗北部,如今被称之为新丽的地域,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有三件事,雪盐、烈酒,以及那位新主的美色。
那位的美色,据说怕是连淮州繁盛之地的诗人也流连忘返,不知归地。
不然,那位陆知州也不会传出这般风闻。
听闻他不过见了这位新主一眼,便一改昔日先知州之令,与其相通海贸,互有往来。
“将军,此人不得不防,不得不防!”
甘温再次劝诫道。
薛宏义略有些不同看法,不过却先赞同了他,道:“先生所言,字字句句皆是道理,我定会多加注意。不过,我看此人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些年来,他整合北地,怕是聚众不少,可偏偏还留着南地,难道他真的打不过吗?”
薛宏义注意他们许久了。
自昔年他父亲驻守汾州北部,他也随军在汾州,那时还是昭化四年,他第一次见到了那样雪一样的盐。
他那时才刚刚及冠,随父亲一路驻守汾州边境。
那一年,他的妹妹薛群芳被召入宫中已有一年多,很快就被封为了美人,更于昭化六年初,封为纯妃,抚养皇子。
从汾州到幽州,接连几个重镇,皇帝一路提拔薛家,驻扎边境,细细算来他在幽州已有六年,几乎是看着新罗北地的混乱到平静,看着那“新丽”如同那传来的甘甜番薯,需要耐心育苗,扎根,才能收获般,缓慢地、平静地收下一城又一城,持续着分予田地,新修水利,推行教化,修订历法……
一点一滴,如水润泽,似是要扎在当地人心里。
年轻时薛宏义同父亲谈过。
只得到了摇头,幽州苦寒之地,能维持边境不变,便是最大的好事。
可如今这些年来,薛宏义训练兵将时,私下偶尔细想怕是那块土地的新主也许并不想拿下南地。
“将军,他此时不动南地,不见得后头会不动!”
甘温摇头说。
薛宏义道:“那就到那时再说吧,至少此时我们还需要他的盐,来养这些将士们。”
这雪盐的流通,可以说大半个北地都受着滋养,这条盐的流通线一度往宿州,梁州而去,销往更西域的小国,怕是收益不菲,是没有人能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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