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内监见其手里似是把玩着一块牌子,看不太清,隐隐似是刻了些东西,像是木雕出的花瓣。
孙内监知道,这个答案……这位陛下怕是并不是满意的。
当今这位皇帝说好伺候也好,说难伺候也难,他不喜欢那些过度的阿谀奉承,他要听一些真话,可真话的度如何把握,却是不容易的。
他毕竟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君。
孙应只能小步走到前边,低声解释道:“陛下,这说是友人,怕是他的老相好,不少人私下里都这么说。”
皇帝垂目。
他只是把玩着……手上那块略有些奇异的牌子。
素白的玉兰花瓣,层层堆叠到一起,甚至超出外部的框,中间是镂空的,金色的外框框住了景色。
说精致不够,可它竟是可以打开的,真的像一面窗,且像是可以贴的,那贴的又是哪里?
皇帝忽得想起那双略有些忧郁的眼睛,点起的烛火里那双难辨的眼中的神情,是那般的复杂,像是惊慌、像是怀念,也像是无助的申求。
以至于他觉得……他可能是个逃奴。
明明自己将他抱着,他却避开了自己的眼。
孙内监早就做足了准备,因而接着慢慢道来:“陛下,您不知这位山长少时就在楚馆里弹琴谋生,直到当年严尚书在淮州关闭大小私娼,他同他母亲才得以脱身。因有些故交,严尚书惜其秉性,才学,让其随自己读书,更有意将自己妻子的一位妹妹嫁给他。”
“不过,他那妻妹听闻了,不喜其身世,断然不愿,可不等严尚书劝说,他就自己干脆离了淮州,寻了个地方隐居起来。”
“他这些年来既无妻妾,也无风流韵事。常有人私底下揣测他怕是好男子,只是说实话过去那些……也看不出来,时人也难以确定,直到这位友人十日前而来。”
烛光下忽得陷入了停滞。
不知过去多久,传来一声淡淡的嘱咐,“你去寻人制作一副新的叆叇,按照这模样去做,昨日怕是把这东西摔坏了。”
说到一半,声音又停了下来,接着说:“算了。”
“……也不差这一时。”
孙内监有些吃惊,只因皇帝竟是拿出了一副叆叇的镜框,象牙制成的镜框,同时人流行微微不一样,貌似……能更轻易地架于鼻梁及耳处。
“你晚些时候寻个上好的工匠。”
孙内监“诺”了声,正准备退下了。
皇帝忽问:“你说你回来时,他们正准备出门,是去哪里?”
孙内监:“……”
幸好他行事向来慎密,因而这事情他也是悄悄问了下,那位夫子的僮仆只说租了一小船,怕是游船去了。
他便低低道来,上方的声音渐渐化了,只留给个淡不可闻的应语声,再看这位陛下,恢复了惯有的沉寂,可似有些沉浸于思绪里。
那边祝瑶同人来到水岸边,这是此地一个附近一个小渡口,夏言先上了船,僮仆梁豆在岸边只说,“夫子,你们赏景切莫要小心啊……真的不用来个船夫吗?”
夏言哈哈一笑,指着自己道:“这里不就是有个船夫吗?”
“……”
梁豆觉得夫子是真的谐啊!
忽得,那站在船外的先生长叹了句,“豆儿,我这可不是来游船的,我这是来送我这位友人归去的。”
“……”
“祝兄,你上来吧。”
岸边,梁豆吃惊看了眼,可那位祝公子没有反驳,夜风拂来时将所有人的衣衫都吹得散乱,而那位祝公子的衣衫更显飘逸,红艳的袖衫更显其身上那股孤冷寂然感,像是同人世隔绝般。
梁豆就这样看着人缓缓踏上船,还同他说了句话。
“再见。”
梁豆一时间略有些摸不清头脑。
这河道水不急,很是平缓,偶尔有些路过的士子都愿意租条小船赏景,于这里看看月色,行到对面则能去个更大的渡口,那才是真正的水路,接着去往州府,或者干脆反向往其他州去。
船不算大,夏言慢慢将其驶出岸边,随后则任由它随水而飘,他只坐在这外头遥遥看天边半弯起的月色。
“你不进来吗?”
船内,祝瑶问。
这船舱用帘幕遮了些,能将蚊虫挡在船外。
夏言道:“不用了,祝兄。”
良久无言。
他复道:“许是离归去的时间越发近了,我竟是有些忐忑了,原来嘴上说的再如何,到了这最后一刻,我依旧会有些不舍。”
“……会再见的,不是吗?”
夏言失笑。
那船里人有些淡淡说,“也许不知是何时,也许不知是何地,可到了时间,总会再见的。”
“……祝兄如此肯定吗?”
“我曾同人见过几面,亦如此,从他幼时……到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