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卢湘随同行已有多日,对这位中宫内官有些了解,知晓他的忠心,便问:“陛下何不愿回宫?”
孙内监苦口佛心道:“卢大人,你也知晓如今十三州官学多废,私学渐兴,可这些私学多为地方大族所办,很少招收一些外人,多是供其家中子弟求学。昭化末年,因朝中财政难以为继,社学内教学官多无心教授……官府所立社学越发荒废。”
“自陛下登位以来,厉行节俭,减轻赋税,修生养息,民间渐渐丰硕,所收财源也慢慢增多。”
“陛下前年便有心重启天下社学,于每一州府重设官学,以及各地社学,因而想要寻更多的有学之士担任教长。”
卢湘心略惊。
他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位陛下想要停留此地。
只因这位夏山长所立学院虽为私学,却收各地学生,不论身份贵贱,更并非只是自家亲族。
卢湘低声说:“孙中人,你可知这位山长,其实颇善医术?”
孙内监大喜,“当真?此地实在是无医士,若是能寻来一位,也是极不错的。”
卢湘点头道。
“他医术不错的,昔年他那友人赵吉同他结伴游历,于山中摔下,没处理好怕是得跛,便是他所治好的。”
“那再好不过了,卢大人不如同我一同前去?”
孙内监遂携人一同去了。
此时已将近酉时中,那清静的庭院里却是略有些寂然,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只留几只鸟雀停在墙上。
童子阿乔正拿着个弹弓,总想着对准那群鸟雀,偏偏怎得都打不中,不由得有些丧气。
梁豆笑他,“好阿乔,你打鸟作甚,又不好吃?”
“你怎得就只想吃!”
阿乔略有些不屑,鄙夷看了他一眼。
梁豆也不介意,只嘻嘻笑道,“你还小,等大了,就知晓,食和色乃人之天性,是万万舍不去的!”
“那你不去偷偷瞧祝哥哥吗?”
阿乔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梁豆坐在凳上,正翻滚置于火里那砍了口子的板栗,只挠挠头说,“夫子正同他畅谈呢!不好打扰。”
“哈哈,你说谎。”
阿乔扑到他耳边,说了个小秘密,“我见夫子正给祝哥哥梳头呢!”
梁豆咳了声,“那是更衣。”
阿乔“哼”了一声,“你还说你不去打扰,你明明就看见了。”
梁豆无奈,那怎好说。
他非无知童子,怎会去凑那般热闹。
天边各家各户里的烟差不多都灭了,已是过了饭点,寻常村落里多是申时便进食,这镇上因有了织坊,恨不得多做一时辰,渐渐的这饭点便拖至了酉时。
淡淡的竹叶熏香点燃,清爽爽的,细纱罩在窗前,隔去了蚊虫,夜色渐渐起来,只留给这静谧的屋内平静余光。
“祝兄,你看我这手艺可还行?”
夏言望向身前人,他取了一截买来的发替其接在发后,用丝带扎了部分起来,另一半则披落肩后。
祝瑶微怔。
那镜中的自己似乎真的有了长发,看不出差距。
“这手艺还是我少时学的,多年未用总觉得生疏了,也不知如何?”
“很好。”
祝瑶起身,拿过那桌案上的衣衫,往那丝制屏风后走去。
夏言注视着,忽问:“祝兄,为何又愿意接发?”
“既到,当入乡随俗。”
屏风后传来淡淡的音辞。
夏言失笑,寻常人是到来的第一日入乡随俗,这位天上来的友人却是……最后一日,离别之际,说入乡随俗。
这座屏风以丝绢制成,纯素白的底,未着一物。
恰是那位女弟子赠予。
夏言将烛火点起,渐渐的光影下能看清那屏风后的身影,许是他有些不太能搞明白那堆叠的衣衫,只缓缓弯着腰理了理,似是在犹豫该如何下手。
“……”
夏言终是没有启声。
那的确是一套颇为繁复衣衫,里面是红色袖衫,以纱、罗制成,外罩轻薄如蝉翼的白纱衣,腰间则配了个如意双绳结。
那位女弟子拿出来时,都得到了不少人的注目。
衣衫颜色红如火,可不艳丽,反而深显出一种庄重,古朴,简单的织造出的暗纹分布在衣间。
夏言一眼注意到衣领处,竟是菱形方胜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