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屋内,通亮的堂内,那位陛下坐在榻前,只见这位陛下冷着脸,由着那侍奉的亲卫取出药膏来。
他正自己上着药。
孙内监吓了一跳。
我的个亲乖乖。
“陛下,您……这是旧疾犯了?要不明日就取道回都?这乡野间医术匮乏,实在不好缓解。”
他急忙走近,伏身低问。
赫连辉皱眉,不语。
他敞着衣衫,宽阔的胸腹间不少的伤疤,其中一道靠近心口处略明显的伤疤,犹见当年凶险。
孙内监多年近身侍奉,深知这位陛下身体雄健,可即便这样他早年那些经历不免留下些病痛,那道差不多到达心口的箭伤便是首要,那便是这位陛下十三岁那年曾经替先帝挡的那一箭。
当年似是恢复的很好,可近些年来每逢天气变幻太大,怕是伤及深处,每每令这位陛下时不时疼痛难忍。
难怪陛下今日竟是先歇息了。
他们这群人竟都未曾发觉,当真是失责,当真该死。
孙内监很是自责,满面愁容,只忧心起了皇帝的病来,把其他的都抛却了脑后。
“无碍。”
赫连辉默然道。
忽得,他问:“你亲自去见了那位书院之长,如何?”
孙内监回神,大叹,“陛下,奴家所见,此人有大才,非乡野所能容,他竟是甘于埋身于偏僻地处,专心著学。”
“最难得的是他所收弟子,竟是丝毫不拘泥于身份。”
“陛下,你可知此人竟是还收过个农户为弟子,这位弟子一心养桑弄蚕,那织机所织的丝便来源于她的蚕室。”
“更难得的是此人竟是个女子,她最初不识文字,不过因为这位山长替她申过冤,后因这恩惠便主动替其另一位学生养桑弄蚕,她养出的蚕个大茧厚,吐出的丝尤为的好,这位山长很是欣赏,便教授此女文字,望其能将经验以文字传之,更进一步。此女也不负所望,短短年岁养出无数蚕……”
赫连辉很平静,只是听。
孙内监很习惯。
这位陛下在宫里时就时常冷着脸,看起来很强硬,在先帝先前侍奉时也是硬的像一块石头,可动时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磨得无比的锋利。
可自登位后,他却好说话很多,如刀般锋利也平和了。
朝堂上的人争论时,他也只是静静地听,很少有过失控的时候,即便是太后的指责,他也无动于衷。
孙内监只连忙接过那药膏,替这位陛下包扎起来。
“陛下,归都吧。”
“您这伤实在是拖不得啊!”
他劝说道。
“冯贯此子,今日仿作童音引人前来,当罚。”
“……”
孙内监不解,可听了旁边候着的亲卫所言经过,实在是有些麻木,他还真是未曾见过这般大胆之人。
这便是市井之徒吗?
还说什么促成一段佳话,喜事,这是祸到临头依旧不知!
孙内监心头瑟瑟。
忽得,那静默许久,似是平静地忍受着旧伤的陛下缓缓出声问:“近年来士子狂放时,会断发至耳,以明志吗?”
孙内监诧异。
“至耳?怕是从未有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敢轻易毁伤。奴家只听闻若家中有逃奴,主人抓回时,断其发以示惩戒。”
“可这也是极少的。”
“怕是做出了这等事,寻常人听了也要私下揶揄几分,主人惩戒过度,难怪其奴逃之。”
良久无言。
“你让冯贯明日卯时,去山中砍薪十担,背其门前赔罪。”
“诺。”
孙内监低语,心头微动。
这……怕还真是对那子最好不过的惩罚,此子深好脸面,他曾所言“颜面大于天”,怕是要悔恨之前行为。
实在活该!
第二日,他令人多加打探后,就越发如此认为。
因而赵翎刚出门就被个背柴负薪请罪的人给吓到了,只见此人衣衫破裂,发鬂散乱,极其狼狈。
“赵郎君,可否替我问问?您那位夫子的友人可否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