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川枫围了一条围巾,又在包里揣了一条围巾。因为他和流川夫人都默契地笃定苍崎凛不会在寒冷的时候主动去做足够的保暖措施。
出于害怕自己真的就此睡着的心理,流川枫站起来,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两杯热饮来继续等,但下一辆巴士却正好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看见了靠窗座位上的苍崎凛。
她歪着头靠在玻璃上,双眼紧闭,睫毛微颤,脸颊因冻伤而微微泛红。她确实没穿和服,只是裹了一件蓝白色的外套,黑发一绺一绺地垂落下来,没有半点要醒来的征兆。
流川枫的困意顿时驱散大半,他一脚踏上巴士,拜托司机稍等,然后跨去后排喊醒了苍崎凛。差点睡过站的女孩揉揉眼睛,在睁眼看见他的时候露出了恍惚与茫然,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流川摘下自己带着暖意的那条围巾,苍崎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任由他把围巾严严实实地捂在她的脖子上,等到流川取出包里那条重新戴上,又牵过她的手一起顺着人流往寺庙走的时候,她泛红的脸颊大半都已经可以埋进那条柔软又厚实的针织物里了。
他们投下硬币,微微鞠躬,击掌两次,合眼许愿,随后一起转身往外走。人群熙攘,苍崎凛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老实地回答“去了美国一切顺利,你也要和我一直一起。”
听见他这种直率的回答,苍崎凛笑了,流川反问她的愿望,她说是祝愿你到了美国能迅速适应环境,然后拿到藤校联盟的名额,这很重要。
他们就此聊起最近的训练赛,然后一路默契地往野球场去,但流川枫提前结束了今天的自主训练,在四点半的时候,他收起了篮球,而苍崎凛感到古怪地歪歪头,说晚饭的时间还早。
“海滩的日落,”他说,“之前你说想看。”
啊。苍崎凛想起来了。那是很早时候的事情了,时间已经过去半年,当时流川枫在因为她胡乱打架缝针后说出的那句“你是来跟我吵架的吗?”而生气,她在午休时抱着忐忑一路载着他去了镰仓的海滩兜风。
冬天的海不比夏日,某种萧瑟在阴白的云层下静谧地流淌,直到沉默燃烧的落日将海天染色,苍崎凛松下肩脊,没有如同流川枫那样把目光放在远方,而是侧过头凝视她身边的人。
这是一次用尽全力的凝视。在恢弘的色彩里,她凝视他的眉眼和被风微微撩起的发尾,凝视他目光中的漫不经心和微微抬头时的停顿,凝视他手臂上那个和她如出一辙的黑色护腕。
察觉到异状的流川枫扭过头问她怎么了。最近他通常觉得苍崎凛的笑容里也带着某种隐秘的哀伤,而他本人也对此感同身受,离别近在咫尺,倒数的沙漏早已开始计时。
他想和她说别怕,自己会回来。但苍崎凛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别担心,”她说,“我很习惯一个人,你知道的。”
因此,他无话可说。上一次在同一片海滩上,他拽过她的手臂说这不是弱点而是伤疤,而他现在只害怕自己成为她的伤疤。
他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他能做的只有抓紧她的手告诉她自己还在这里,且以后也一定会在。
时间的流逝迅猛如潮,三月如期而至。湘北篮球部在部活后选了一处家庭餐厅为流川送行,樱木说等着吧臭狐狸,我也会立马和良田一起去美国,苍崎凛打趣他那得加倍训练才行,而樱木居然老老实实地卖起了乖,说那得拜托苍崎老师也给我们加训建议。
樱木这一下打得苍崎凛措手不及,她喃喃着你今天吃错药了吗?水户洋平说也没有,大家都发现了你是真的很厉害而已,他们看见了全国理科竞赛的获胜名单,赤木前辈说那样的荣誉足够保送东大。
人们夸她是勤勉的天才,苍崎凛笑着没能讲话。流川枫却知道她之所以是个勤勉的天才,就是因为她曾经在用无限的自律去填充空洞的生命,苍崎凛和他说起过这个,“失去了很多,但也因此得到了很多,于我而言其实是沉重的代价。”
等到告别众人,苍崎凛帮着他一起收拾行李。对生活必须没什么概念的苍崎凛下意识地认为只需要几套换洗衣物和护照就能离开,但她转念一想,认为这样不对,然后下楼喊来了流川夫人来帮忙。
行李的整理终于有条不紊地步上正轨,流川枫也觉得什么都没那么必要,但却抽出了那张山王战后的大合照塞进了行李箱,苍崎凛也有一张那样的照片,合照时,彩子推着她一起过来,流川从画面的中央走来边上,牵着她的手拍下了那张照片。
那天晚上,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行李箱立在房间的一角,他们相拥而坐。苍崎凛没有表现出脆弱与流泪的迹象,只是沉默地搂着他没有说话,在时间的指针滑动到九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明天你要早起,我先走了。
“你会一起去成田机场吗?”他问。
她站在阴影里微微仰头,笑了笑,说会啊。
第二天的清晨,流川带着迷糊在父母的催促下拉着行李箱下楼,看见了倚在机车边点燃烟的苍崎凛。
她和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目光冷而散漫,没有聚焦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只是放置在那里。
但等到他喊了她一声,她扭过头来,她的目光就有了终点。
两张前往东京品川的新干线,苍崎凛确认了路线,一路都在喃喃着品川到机场的那列成田快线是从哪个口子进,哪个站台等,要坐几站。流川枫觉得她比自己还要紧张,她笑着说错过飞机可不是什么小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