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七岁使箭便能射杀山妖,如今他十七岁,于箭术一道,实属佼佼,可列前五。
如今他亲手断绝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十年,从此以箭术占得修士行列前位的季小公子,再也使不了弓箭。
季繁洲面色惨白地捂住往外喷溅鲜血的断口,颤声道:“镜阳宗宗主……第一条就是‘形体完足,体貌周正’,我做不了宗主……我不想做宗主,你们不要再逼我……”
他像是骤然失了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仿佛神志不清、几近晕厥,却忽然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庞,开始嚎啕大哭。
众人都没料到他会忽然挣开大长老施下的定身禁言咒,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却没有一人上前扶起他。
季瑶面上一凉,后知后觉那是不受控制、滑落脸庞的泪水。她快步奔过去护住季繁洲,抬剑指向众人:“我曾立过誓,不伤百姓,不杀同门。但你们若再往前半步,大可试一试我的剑。”
“好一个‘不伤百姓,不杀同门’。”
久未露面的青云阁阁主在此时悠然迈步自人群中走出,冷笑着点了点自己胸口:“季小姐还记不记得这一剑?我青云阁代代忠于镜阳宗,季小姐刺我一剑不要紧,但如今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杀同门’,岂不是令我们心寒?!”
大长老忽地微微笑了,即便季繁洲这枚棋子废了,他仍然从容如初:“季小姐啊……你要把剑对准自己的同门吗?”
“季小姐,我们也没有太追究你的过错,只是希望你开启禁阵,护镜阳宗周全……季小姐为何如此?”
“当务之急是开启禁阵,护住镜阳宗地界内的修士与百姓,季小姐怎能……”
大长老轻飘飘扫了一眼防御结界之外癫狂的众“人”,道:“季小姐如此拖延时间,究竟是想做什么?是想等妖魔打破结界,与我等同归于尽吗?季小姐如此不把人命放在心上,未免太过冷心冷情,如何当得镜阳宗宗主?”
“我说了,我不会开启禁阵。”季瑶为季繁洲止住血,而后抬剑直指大长老,“你们为我安上多少罪名,我都不会让步。”
大长老面色不悦,低眸扫了一眼刺在心口的剑尖,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在场诸位可都亲眼见证了,季瑶……”
话未说完,眼前忽然黑影一闪,大长老当胸挨了一脚,被斥出数丈,险些脱离了防御结界覆盖范围,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长老惊怒地抬眼望向方才黑影所来之处,却见一个青年身形、衣着单薄的人伸出一只手臂,死死挡在季瑶之前。
方才那一脚的力道实打实地重,他原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却不料是个跪在地上都止不住发抖的病秧子。大长老原当此人不过一介籍籍无名之辈,正欲收回目光,然而略去满身满脸血污,才认出这原是个熟人。
他抬手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冷笑道:“如今真是什么东西都进得我镜阳宗了。”
季瑶倏然睁大了眼睛。
“江年……”
贺江年剧烈地喘着气,手上拿着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剑,浑身上下缠满了厚重的绷带,显得那样狼狈又滑稽,眸光却亮得惊人。
季瑶心中猛地一颤。自云间世到镜阳宗,那样远的距离,他一身伤,是怎样赶过来的?
“阿瑶发过誓,‘不伤百姓,不杀同门’,可我没有。”贺江年咬牙道,“我就算只有一把破剑……也能打得你们倒地起不来。”
“季小姐如此执迷不悟,竟还勾结云间世的人伤我镜阳宗诸人。”大长老也懒得再多言,让出前方一块空地,“既如此,休怪我等缉拿二位……开启镜阳宗禁阵。”
此言一出,原本默然无措的众人仿佛都有了方向,黑压压一片涌将上来,团团围住了三人。
长剑交叠,如同一道银光熠熠的墙,亮得晃眼。
直至此时,季瑶才发觉,原来镜阳宗境内还有这么多修士拿得了剑……唯有此时,他们才拿起剑。
季瑶再度闭上眼,挨过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握紧了剑,正欲起身,眼前忽地爆开一团金光,直将包围三人的众人斥出数丈。
众人赶忙慌乱地朝金光所来之处望去,却并未看见放出灵光之人,只看见一道古怪的黑影,自另一座山头跃过。
似乎是察觉到此处数道目光,那人停下脚步,朝此处望了一眼。
季瑶猝然睁大了眼睛。
人群中终于有人看清了那道黑影,一时惶然大喊:“是、是宗主!宗主的遗体被盗走了!”
恩义绝
那道黑影之所以“古怪”,是因为那并非孤零零一人的身影。
高挑的黑影旁,分明还有一人,那人身着寿衣,头颅无力地垂着,在风中犹如挂在另一人身上的单薄纸片。
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只轻轻往众人所在之处扫了一眼,便拽紧了手中人的衣领,借势一跃,就要往远处去。
然而又是一团金光炸开,炸的却不再是包围住三人的众人,而是落在黑衣人脚边,炸得他不得不倒退几步,遮住面貌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镜阳宗众人本欲责问季瑶是否与暗中放出金光的人有所勾结,见到此景,都瞬时如同惊雷贯身一般怔在原地。
季瑶推开拦在面前的众人,挥剑斩杀一片妖魔,来到山崖边,离得近了些,彻彻底底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惨白的,疏离的,覆满血污的……
隔得那样远,却仿佛昨日才带她逃离了狼犬的尖牙,恭恭敬敬伏在镜阳宗季宗主脚边,求他一并收自己为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