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笺轻笑一声,抬手捂住肩上被灵箭贯穿的伤口:“所以你觉得,修真界仙门百家会甘为案上鱼肉,任你宰割?”
“否则呢?若非仙门惯会自掘坟墓,圣清结界如何会只撑得半月?陆尊主如何会早在此时就灵力不支、爆体而亡?如何会仙门百家都守不住一棵神树,让奇焳出世?”
“……”
“陆小姐,你早就心知肚明了。修真界早就没救了……你们妄想凭区区几人,就能救回整个修真界吗?”
“有何不可。”陆云笺竭力维持着平静,淡声道,“凭你与照翎族二人,即可发动灾劫,凭我等几人,就可破除灾劫。”
季衡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陆云笺越过他,看向一时没有再掀起大浪的溟海,手中暗暗蓄积着灵力,绘出一道限制阵。
季衡笑道:“不是的。怎么会只有我们二人?魔王设下的诅咒从无定时,他只不过留下了一道有力的武器,而终有一日,会有人利用他留下的妖魔,再造灾劫。而参世仙人造出了箜篌神器,却将之藏于深山,不敢轻易示人。陆小姐觉得这是为何?”
陆云笺按在肩膀伤口处的手蓦地一紧,神色却极力维持着一贯的淡漠。
“人之恶念,永远比善念要可靠得多。”
轻若鸿毛的一句,却如同万钧巨石顿时覆压在了心头。
话音落,季衡脚步一转,倏然向身后溟海掠去,与此同时,陆云笺猛地甩手放出限制阵,与溟海再度掀起的万丈巨浪轰然相撞!
远处奇焳的啼鸣仍不止不息,溟海巨浪犹如万丈獠牙咬碎天穹,啸叫着嘶吼着自天边砸落,首先吞没了那个鬼魅般的身影,而后砸碎了那道不断延伸的限制阵法。
奇焳墨黑的羽翼滑过天穹,覆去了原本黑夜中的微弱天光,又烧起了无边无际的火光。
天彻底黑了。
……
“阿娘,天上起火了。”
“那不是火……”妇人惊慌地捂住孩子的耳朵,一刻也不敢抬头上望,“不要看,把眼睛闭上。”
她的双手虽紧紧贴在孩子双耳边,但整个人抖得厉害,双手便也贴得并不那么严丝合缝,这一声虽轻若蚊吟,却也清晰地钻进了孩子的双耳。
那孩子闻言将目光自天边收回,落在母亲浑浊灰白的瞳眸中。
圣清结界破后,陆云笺利用映射圣清结界的阵法将哀牢众人传送到了云间世主山,此时他们统一被安置在中孚大殿内,余下各地的修士与百姓则分散在云间世各处。
大多数百姓都聚集在一起,或是聚在云间世结界内各处山峰上,或是挤在各处大殿内,或是躲藏在云间世腾出来的弟子房中,又或者挤不进房屋内,便只能抱团站在空地,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结界,看着外头百鬼夜行。
然而奇焳出世,任何人都有可能忽然失智,任何时刻都有可能发生自相残杀,聚在一处也并不见得全然安全,因此一小部分修士或百姓更愿意单独或成群地寻一隐蔽之处藏身,不教旁人发现。
这处低矮草丛没什么人经过,妇人死死拽着孩子,蹲身藏在草丛中,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与惊天动地的啸叫中瑟瑟发抖。
那孩子盯了一会儿母亲枯槁无神的脸,忽然抽噎着道:“阿娘,我怕……”
“不要怕,”妇人木僵地抬着手,像是在宽慰孩子,更像是提醒自己,“这里是第一大门派,陆尊主会护着我们的。”
她又喃喃着重复了好几遍:“陆尊主会护着我们,我们只需要躲在这里,不要让他们发现,不要让那些吃人的人发现……不要出去,不要动……”
不远处又有两个扭曲癫狂的人互相撕咬起来,妇人这才意识到也不能发出声音,于是捂着孩子双耳的手往下移,交叠着捂住了孩子的嘴。
这一下按得太重,那孩子被按得仰面摔倒在地。
母亲粗糙开裂的手磨得他的脸生疼,那孩子想要说话,却只觉喘不过气,他下意识挣扎起来,母亲双手的力道却愈来愈重,他在窒息中渐渐乏了力,想要躲开母亲的手,却再挣不动了。
直到母亲的力道又渐渐轻了些,他才有机会挣脱开来,不管不顾地喊:“阿娘,你弄疼我了!”
这一喊引得不远处不少失了智的百姓都转头看过来,那孩子仍是止不住地哇哇大哭,直到他发现母亲枯坐在地,眼泪如洪流一般,淹没了苍白的脸。
母亲怔愣地望着不远处扭曲癫狂的影子,自顾自地喃喃:“不要喊……看,被发现了……被发现了啊……”
孩子有些害怕,立时止住了哭,用手戳了戳母亲,试探着唤:“阿娘……”
母亲给予他的回应是蓦地扑上来,“噗哧”一声咬断了他的喉管。
弑同悲
鲜血喷溅,腥气弥漫,失智的百姓如同豺狼虎豹一般扑将上来,意欲将其分而食之。
好在一道符咒携着刺目光焰砸了过来,轰开了一片失控的人,在不及他们反应之时,一人抱起昏厥过去的孩子,转身就跑。
那人在黑夜中狼狈地边跑边喊:“这里有几个失控的人——有没有攻伐系的人来看看,还有疗愈系的朋友——这有人受伤了——”
无人有暇顾及他。
奇焳不知疲倦地在云间世地界上空盘旋,云间世结界无法隔绝其声貌,铺地盖地的黑与尖锐刺耳的啼鸣笼罩世间,世人绝望恐惧,却又避无可避。
陈端抱着濒死的孩子一路狂奔,莫说攻伐与疗愈系的修士,这一路下来,连正常未失智的人都遇不得多少。